斐丹

我想要的,只是这喧嚣城市的一抹声线,伴随川流的人群心底不安地悸动,在我的纸笔深处流淌不断,如同涓涓细流,伴随着卑微地记录,却高贵地活着

感谢你们在此时此刻静静倾听我寂寞的声音。
24小时的翻涌,24小时的消散,城市的云,城市的奔跑,城市里来了又走的人……故事正在缓慢地发生,而我既是那个抒写的人,也是那个聆听的人。

寂静

episode 05 喑

3

“阿喑?你怎么了?”

纪柏拉过他的手,他这才眯了眯眼睛,然后挥手挡了挡阳光,迎着阳光的嘴唇动了动,之后重新绽开一个笑。

“没事,太阳有些刺眼睛而已,你怎么大惊小怪的?你这幅多疑的样子,叶殊姐肯和你在一起,你真应该求神拜佛,感谢天赐良缘。”

纪柏不由有些语塞,感觉自己像是遇到了中山狼的农夫,不由地朝他伸出手,狠狠地把巨灵神掌朝他脑袋上迎头痛击下去。他不由吱哇乱叫了一番,然后拔腿朝着瑾安跑过去,高叫着“瑾安姐救我,纪柏疯啦!”。

那时他的眼神里奔腾着纯真而无忧的光彩。当他从纪柏身边飞跑过去的时候,纪柏甚至能感受到有一阵风也从身侧也一同掠了过去,以至于他感到自己也正不由自主地重新挂上了微笑。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令人可以不由自主地学会微笑的人真的不多。

对于纪柏来说,叶殊和黎喑都是那样的人。

那些能令你微笑的人,就像是那一阵风,刮走你所有的沉重与痛苦。你在他们的面前不需要小心翼翼,在他们面前不需要思考下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下一个动作应该怎么做,才不会引来冷嘲热讽。

我们被他们拥抱着,却永远看不见他们环绕我们的那双手。

我们如沉潭的蝶一般沉溺于他们为我们筑起的温泉里,却永远看不见温泉底部焦灼的岩浆和崩裂的岩石。

将所有多余空间都用来包容别人的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便失去了容纳自己痛苦的空间。

纪柏有些后悔,自己那时没有像是阿殊那样敏感,没有在那一刻,察觉出潜藏在阿喑那张灿烂面孔下潜藏的隐痛,与他竭力隐藏的秘密与裂纹。

那时,所有的一切枷锁与瘢痕,正竭力在他薄薄的皮肤之下撞击着,即将破窗而出,却被他小心翼翼地压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时的他是那样的孤独而害怕着,一旦他失去所有的表象,他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在所有朋友面前生存。然而那时的所有人却光顾着自己疗伤,或是窃窃私语着甜蜜,已经来不及察觉身边的那个人此时此刻的任何细微变化。

人有时就是这样,总是在无意间,不自觉地自私而盲目着。

等到纪柏回过神的时候,黎喑已经一溜烟地跑到了瑾安的身边,朝着她挥舞着手中的餐厅简介,瑾安则抬手去抓那张花花绿绿的纸,黎喑的手则高高举着,有些得意地对着瑾安大笑着。

段澄蓝框眼镜下的棕色大眼睛看着黎喑,面孔上的羞涩仿佛洗晴的天空,逐渐地散去了遮掩的云彩。而他那只戴着黑色猫眼石的右手忽然伸出,像是一只白蝴蝶一般,朝着黎喑手中的那张纸扑飞了过去。

白皙的手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手腕上的黑色猫眼石在阳光下眨着眼睛。

黎喑悬在空中的手顿时停滞了一下,仿佛愣了一下,趁此时机,白色的蝴蝶已经飞上了空中的纸片。段澄抓住那张广告纸,咧开嘴朝着他摇了摇,棕色的大眼睛正和黎喑的视线撞上了一个满怀,纪柏看见段澄指着广告纸上的什么对黎喑说了一句什么,黎喑原本有些凝滞的黑眼睛顿时弯成了一道弧线。

他的嘴角重新又扬起了硕大的微笑,欢快的声音透过风,向着身后扑面而来。

“我也超喜欢这款烩饭!”

段澄的脸逆着光,此刻的微笑仿佛要随着强烈的阳光融化,拘谨已经风卷残云般地被一扫而光。他雀跃着开始和黎喑聊起了他最喜欢的游戏。

那是一款老游戏,SOUTHERN HEAVEN在00年推出的吸血鬼系列游戏hellsin90。他们没几句话已经逐渐开始聊得开心而热络,段澄甚至和瑾安换了个位置,站到了黎喑身边,手指胡乱地互相比划着。

他们的大笑声如同浪潮一般一浪一浪地升起落下。段澄白皙的脸不知是被西北风吹得通红,还是因为兴奋而涨起了潮红。他甚至还把身后的包抱到胸前,翻找出手机,亲自上阵,对着黎喑言传身教。黎喑很专心地看着他急急地在手机上乱指一气,时不时也凑上屏幕指手画脚一番,不一会儿,俩人的手就地像狼狈为奸那样互相勾搭起来。

也许只有此刻,纪柏才明白过来,薇薇安是为什么喜欢上段澄的,尽管他和她一点也不像。

如果可能,也许一开始他们就像是岔开的铁轨,命运的列车将会指引着他们通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可是不论铁轨的道路怎样改变,他都会竭力将自己融入属于她的轨道。

这个有些怯懦的孩子,就像是快速发育的幼苗,正在他与她的爱情里快速地成长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

爱情是属于双方的成长,是不尽相同的俩人小心翼翼地交融。

此刻面前的道路已经逐渐朝着南广的另一个繁华中心靠拢。日锦场的巨大“Sun brilliance ”广告牌仿佛是鲸鱼从头顶缓缓游过,黎喑已经一溜烟地跑向了前方,瑾安穿过了五条十字路口之后,方才慢条斯理地啃完了已经冷却的关东煮,有些忍痛割爱般地把杯子丢进了垃圾桶里。

然而才不过片刻,她就开始后悔刚刚没给胃留个空间,朝着anderu抱怨起来。

“哇!你干什么给我买这么多关东煮,我等会儿要是再吃午饭,整个人就要肿起来了。我觉得你再这样下去,我明年就可以盖章出栏了。”

anderu搂着她的腰,把她朝自己怀里像是抱小动物物那样地揽了揽,顺手将她此刻在空气里乱跳华尔兹的手慢慢拢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那你要是被出口,我肯定第一个跑去国外的超市买。”

“那可不行,这样我就会被你摆在盘子里,缩成很小的一块,抬起头,只能可怜兮兮地看见你的下巴,但是看不见你的眼睛,看不见你的整张脸,这样我就好像比你矮了一大截。我是小人国的小人,而你是大人国的巨人,小人可以看见巨人,但是巨人看不见小人。”

她对anderu吐了个舌头,anderu有些好笑地看着瑾安,从大衣口袋里伸手在她的脑袋上搭了一下,笑着对她说

“那你就变成一小块好了,反正你就算重回青春期,也比我高不了多少,这样我以后抱在怀里也省力得多。”

说着,anderu就对她挤了个怪脸,瑾安却沉脸骂了他一句“笨蛋”,还没说完就被他扯进了自己怀里。anderu有些满不在意地对她说了一句“笨蛋就笨蛋呗。“,他正说着,黎喑就忽然从前面转过头对瑾安笑了一声。

“那什么时候可以喝瑾安姐和这个笨蛋的喜酒?”

瑾安正被anderu搂在怀里乱揉着,听见这话便抬起了头没头没脑地说了声“不知道”。

正当她脱口而出这句话的时候,anderu嘴里那句“明年吧”,正像是一辆列车那样,和她那句已经泼出去的话迎面相撞。

话语的音符顿时在空气里粉身碎骨。

所有的人顿时都开始尴尬起来,而anderu则放开了瑾安的手,朝着她皱起了眉头,瑾安这才像是迷糊梦醒了一样,抬起头看向了anderu,同时下意识地向他伸出了被他甩开的那只手。然而他却向后抽回了自己的手,把脸正对着她有些惊惶的眼睛,低声问了她一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瑾安犹豫了一下,忽然停下了脚步,把落空的手插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朝着马路低下了眼睛。所有人的脚步顿时随着她一起停了下来。她把手伸进自己乱蓬蓬的卷发里使劲搔了搔,然后抬起头看向了anderu,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模样不像是说不出口,而是话语的线索在她的心里失去了头绪。

段澄看气氛不对,赶快插了一句话说“总归会结婚的,到时候我们只要准备好红包就行。”,其他人这才哈哈大笑着开始讨论喜糖应该选什么牌子的,此刻的气氛方才开始缓和起来。之后的一路上,没有人再提关于这个话题的任何一句话,注意力竭力地被转移到了意大利餐馆的招牌菜上,所有人都开始变得间歇性健忘起来,似乎没有人再想回到这个话题上。

然而anderu一路上再也没有去攥瑾安的手,瑾安也忽然变得意外的安分,一路上紧紧地将手封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再也没有向他伸出来过一次。

地面上,之前还缠绵着的两个人影之间,分开了一条白亮的分界线。

而问出这句话的黎喑,笑声仿佛是沉入了深海的氧气,逐渐地减弱了,似乎觉得自己很是有负罪感。

飞走的假期~

国庆快要结束,假期就要结束。
虽然日更很快就要变成周更,但是笔端涓涓流淌的文字永不停息。
无论何时何地,有些故事在叫嚣盘旋,逼迫着你去叙述。
他们就像是你的孩子,不属于你,属于这个世界。

寂静

episode 05 喑

2

当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纪柏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段澄那样痴傻,又像是薇薇安手中的糖纸那样薄脆。

他第一次感受到人是多么迟钝的动物,但有时又会成为多么敏锐的动物。

人只有在他人伤口的深处,才会看见自己此刻担忧而恐惧的面孔,因为人们是那么害怕受伤,是那么担忧他人的伤口会在某个时刻在自己身上重演。

人是脆弱的,不仅仅是肉体,更是那个无时不刻不在担忧恐惧的灵魂。

当纪柏有些不安地等待着叶殊的回话时,电话那头的叶殊却忽然之间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风声透过手机的屏幕,朝着耳边飒然地吹拂了过来。

纪柏以前从来不曾相信李商隐老头的那句“身无彩蝶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因为古人的诗大部分时候都是用来描述过分理想的志向,爱情,又或者是一些掺杂着遗憾,永无可能在现代实现的梦想。

梦睡着就是理想,醒了就是现实。

可是那天,当叶殊长久的沉默过后,她没有像其他情侣习惯的那样,笑着说他是在犯傻犯酸。

有时候叶殊的敏感,兴许真的和李商隐说的那样,真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她如尘般纤细的敏感,几乎令纪柏感到她的心就像是一根针,总是可以剖开所有事物和对话的表面,轻易地微微一刺,就可以将自己深入到他的血管,深入到他的神经。

她总是过分的细腻,不仅仅是她的身躯和肌肤,就连心脏都是那样纤细,敏感到令人有些惊讶的地步。

这样的阿殊对于纪柏来说,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一种福还是祸。

那天当风声在手机的对面咆哮着将窗“噼噼啪啪”乱打了一阵过后,叶殊默默地将那扇不安分的窗“哐”地一声关住,之后问了他一句。

“到底怎么了?”

当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纪柏在电话那头假装没事般的抽了抽鼻子,看着眼前穿梭不断的人流,终于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七星,点燃后抽了一口,不自觉地在电话那头摇了摇头,仿佛她能透过手机屏幕看见他此刻的动作。

“没事。”

叶殊在电话那头温和地笑了几声,然后纪柏听见了她呼气时发出的轻微震动声,片刻后,她安谧的声音从无线的信号那端传输了过来。

“要是你实在怕我走丢了,你自己来把我领回家吧。”

纪柏的手指在手机屏幕前蜷曲了一下,大片的阳光此刻泼洒在了他面前的马路上,有几个行人抬手遮挡了一下眼睛,此刻暖融融的气息钻入了他的口腔里,像是麦芽糖在嘴里融化。

他停顿了片刻后,对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

“好,下午我来认领你。”

叶殊轻声地“嗯”了一声,似乎想要挂断电话,然而手机的那一端,她的声音在电话陷入忙音之前,再一次地传了过来,声音轻而静。

“我一会儿给你地址,不见不散。”

纪柏“嗯”了一声后,电话那头的声音方才中断,手机啪嗒一声没了声音。取而代之的声音是从马路对面涌来,他抬起头,就看见黎喑对面前的红灯视若无睹,已经像一只白兔一样飞蹿过马路,一路朝自己怀里蹭了过来,险些撞上了一辆红色的奥迪,引来车主一阵夹杂着本地方言的雷霆之怒。

手里端着关东煮的anderu则畏首畏尾地站在马路对面,面对着闪电般来来回回劈过马路的车流显得有些丧气,最后干脆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几分钟,握着手机的瑾安就从纪柏身后的大门蹦了出来,直蹿向马路的对面,像火箭炮一样在anderu怀里来了个直达目标的全身抱,就差没学狗熊上树了。

而黎喑则恰好撞入纪柏的怀里,一手举着一张餐厅宣传,黑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喷射着幸福的星星。

“哇哇!那个意大利餐厅我找到了!南广的第一家,第一家,我超喜欢的,你们一定得陪我一起去吃!”

纪柏朝他打了个“OK”的手势,黎喑立刻就抱着他的手又跳又叫,毕竟还是二十岁不到的小孩,喜怒溢于言表,开心就是开心,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有时纪柏还觉得非常羡慕年轻的好处。

在二十到三十岁的分界点上,每一岁的增加,却都将年轮的刻痕生生加深了十年,兴许一个人成熟的真正年龄,不是不惑之年,恰恰就是在这一段尴尬的年龄内。

因为在这段年龄里,生活的潮水汹涌地撞开了青春的阀门。

每当此时,总会有人恐惧于立刻就被这汹涌的潮水淹没,而还没有来得及学会如何在水中呼吸。

无论是任何人,都会羡慕那些仍然站在岸上的人,在太阳的光辉下,他们正在闪闪发亮。

而水中狼狈不堪的我们,也曾像是他们那样,闪闪发亮。

此刻黎喑已经抱着那张餐厅宣传独乐乐了很久,而瑾安已经捧着关东煮,挽着anderu的手从对面一边吃一边走了过来,嘴里还在抱怨着“为什么关东煮发凉了。”anderu则挥手刮着她的脑袋,非常愤慨地觉得自己的任劳任怨居然被她恩将仇报。

两处红绿灯互相对峙着,在马路的两端变幻莫测,如同云般变幻的人流。

正当一堆人聚集在大门口叽叽喳喳的时候,背后的大门“吱嘎”响了一声,段澄背着包小声喘气着从门里跑了出来,身后的野源慢悠悠地叼着烟跟在他的身后,段澄跑着跑着,脚下甚至还绊了一下,身后的野源就放下烟,小声说了一句“小心”。

段澄回过头对野源灿烂地笑了一下。

此时纪柏身边正捧着餐厅宣传单的黎喑忽然转过了头,段澄正好走到他的身边,纪柏就看见黎喑怔怔地看着段澄的侧脸,直到段澄朝他挥了挥手,黎喑才有些怪异地低下了头,段澄看见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就朝着远离他的地方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野源却忽然扶住了他的肩膀,朝着他笑了笑

“中午一起吃饭吧。”

男孩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叼着烟的野源,嘴里有些欢快地说了声“好”。

纪柏看了一眼此刻的黎喑,却看见他还是有些怔怔的模样,但是瑾安听见了段澄说话,就已经朝着段澄环过了手臂,把他一把扯到前面,大喊了一声“起步走!”,之后段澄就被拥到前面去了。

他被anderu和瑾安簇拥着问东问西,黎喑、纪柏和野源则走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像是连体婴儿那样,只是一天光景就已经开始难舍难分。

野源还是默默地走着,时不时抽出一支烟点燃,烟燃烧又熄灭,在天空下散发着味道。

纪柏跟在他身边,长久地不说话,当野源重新抽完一包seven star以后,他才开口问他。

“你和段澄说你是谁了吗?”

“说了啊,我就是段希源,艺名野源。”

纪柏看着他的眼睛,之后转过头看着地面的斑马线一条条往后退,低声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段澄知道你和薇薇安……"

还没说完,野源已经笑了笑,打断了他的下文。

“说了有什么用吗?我和薇薇安又不会旧情复燃,不需要什么添油加火。”

纪柏不由叹了口气,不自觉地摇摇头,然后转身打算向着背后的黎喑招呼一声,却无意中瞥见黎喑有些失神落魄地望着前方。

那眼神仿佛骤然之间失去了聚焦。

寂静

episode 05 喑

1

纪柏顺着野源的目光朝着段澄纤细的右腕看过去,却感到有些发愣。

那串深黑色的猫眼石生生的硌着两个人的眼睛。

病房里薇薇安的左腕戴着的,也是一串一模一样的深黑色的猫眼石。

而她左手的食指上,曾经戴着的雪豹银色戒指,和此刻野源右手食指环着的银色戒指也曾一模一样。

一样的姓。

一度相同的身份。

却是不同的信物,它们在不同的时间里,不同地存在着。

一个早已化作记忆的尘埃,而一个鲜活如冬日的暖光,强烈的对比仿佛讥嘲着爱情的不堪一击。

纪柏忽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呆愣愣地看着野源,而段澄一旁的瑾安仿佛也注意到了那串熟悉的猫眼石,所有的大笑很快在嘴里急刹车。她有些不安地看着野源的眼睛,然而野源只是盯着那串黑色的猫眼石,仿佛纪柏将此刻的呆滞传染给了他一样。

灰色的毛衣在空气里微微颤抖着,伴随着苍白的烟灰好像硝烟在众人面前落下。

段澄仿佛注意到了他略有些奇怪的目光,于是使劲地缩了缩右手,淡棕色的眼睛仿佛哆嗦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像是初生的牛犊一样腼腆而紧张。

瑾安回头看了看段澄,又看了看野源,终于朝着野源伸出手,嘴里低低地朝他喊了声“喂”。然而野源只是迅速转过了身,于是瑾安朝他伸出的手很快便落在了周围的空气里。

她在空气里下意识的抓握了一下。

握了空。

她不得不抿紧了嘴唇,像是逼审犯人的警官那样,从侧面逼视着野源的眼睛,试图读出他眼睛下方的犯罪冲动。

然而那双眼睛只是朝瑾安弯了弯,随后野源随手弹了弹烟灰,侧过头对段澄笑了笑。

“很漂亮的猫眼石,真的很漂亮。”

段澄不由瞪大了眼睛,伸出了他的右手腕,这才将压抑许久的笑由衷地绽放了出来,他有些开心地朝着野源伸出了右手,晃了晃手腕。猫眼石的吊坠左右“叮叮叮”地摇晃着,伴随着他看起来有些痴傻单纯的笑容。

“薇薇也有一串,我觉得好看,所以特地去了次西藏,结果买到了一串一模一样的!她戴左手,我戴右手,我也觉得感觉很漂亮!”

他的表情容易让纪柏想起犯下了罪之后,竭力掩盖罪迹的恶徒。只是他笑得很单纯,无懈可击,令想要出口指责的人反而首先灰溜溜地闭起嘴,反倒感到负罪的人是自己。

世间的人每分每秒都在制造罪恶,只是上帝在所有人的肩上无一例外地披上了纯洁的羊皮,于是时间久了,纯洁就逐渐膨胀成了理直气壮的无罪托辞。

纯洁兴许有时也是一种愚昧,也是一种罪恶。

然而爱情里的所有人,无法判断罪恶与否,因为泡在每分每秒的甜蜜中的人,根本无暇顾及他人的痛苦,无法正视自己的罪恶。

段澄还在痴痴呆呆地笑着,瑾安只能陪着他一起傻笑,纪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野源,然而七星浓密的烟雾遮盖住了侧脸上的所有眼神,只能听见细微的咳嗽声和隐约冒出的青白色指节。

纪柏几乎不想仔细思考他此刻的心情,只能默默地转过身去,背后的段澄一边笑,一边还在对瑾安有些激动地说着他与薇薇安去西藏时候的经历,断断续续地叙述已经在耳边模糊成了一片。

以往说着说着就很容易把话弄得泛滥成灾的瑾安这次竟然一直只是陪着笑,最后一句话都没插。

冬日的冷淡里只有这些痴傻的笑声和倾诉竭力吐着最后一丝温热。

野源始终站着一动不动地抽着烟,偶尔也会低下头看看足下的台阶,随便地踢一踢脚,纪柏看着他反反复复地踢着脚下的细小的梧桐果实,那些果实落了又被踢远,被踢远了又掉下来,最后化作一团乱七八糟的声音在纪柏耳边腾跃着,令他有些忍无可忍。他不由快速地走下了台阶,打算到正门前去迎接黎喑和anderu回来,但是每走一步,还是偶尔会一步三回头看看身后。

结果他每回一次头,就会看见野源不停地踢着那些梧桐果实,偶尔也会抬起头,看看前方。

然而更多的时候,他会看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右手食指上那枚雪豹的银色戒指,始终安安静静地环绕在他的食指上。

纪柏记得每当他打鼓时,那枚银色的戒指会在镁光灯下闪烁,每当他们几个人坐在午夜十二点的街头喝罐装啤酒的时候,那枚银色的戒指会在路灯下泛光。

然而今天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纪柏看见他默默地将食指上的银色雪豹戒指褪了下来,默默地装进了自己的裤袋里。

纪柏觉得自己终于有些受不了,之后的几百步,他再也不想要回头,一口气一直走到大门口,之后就俯下身站在大门口的寒风里喘气。

抬起头望着头顶苍白一片的天空,阳光又重新移动到了这座城市的另一侧,在脚下的土地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今年的冬天第一次让纪柏感到极度地压抑。

他忽然很想对着大门口如织的人流放声大喊,但是看着眼前快速流动的人流,却令他忽然有些茫然起来。

下意识地拿出了手机,他快速地翻找着手机里的通讯录,然后手指直接点入了叶殊的号,毫不犹豫地给叶殊打了个电话。

电话忙音了很久,之后终于有个男生在电话那头懒洋洋地说了一声“喂喂”,纪柏忽然有些愣住了,反应了很久,才揉了揉眉骨,有些头疼地叫电话那头的那个人一声“叶希”,就听见桌上有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了下来,估计是他从桌子上甩下了他那双高耸入云的长腿。

只听他在电话那头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问

“纪柏哥,你找我姐吗?她睡着了。”

纪柏听到他的声音,全身的血液终于忽然之间冷却了下来,他轻声“嗯”了一声,就听见叶希“啪啪啪”拍桌子的声音,之后就听见叶殊小声地斥责他的声音,说着“这是图书馆,你能不能安静。”,之后就听见手指摩挲手机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是叶殊接过了电话,对他很细地说了声“喂?”

当她的声音响起时,电话那头的纪柏只是张了张嘴,干冷的空气全数填入嘴里,挤掉了他所有的言语。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遥远的另一边,电话里的阿殊始终重复着“喂?”,可是始终听不见他的回答,于是急躁起来。拖拽椅子的沉闷声音忽然从电话那头响起,之后是她急促的小步奔跑声,依稀可以猜出她还是穿着那双穿惯了的运动鞋。

直到此刻,头顶大片大片的阴影才在阳光豁然涌入的瞬间,在头顶迸裂,一线阳光落在了手机上,仿佛是一小团动物的绒毛蹭着他的右手。

胸口的沉闷在叶殊的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倏然被驱散。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吞吞地叫了声“阿殊”,就听见叶殊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然而当她很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时,他仍旧像是个被枪崩了脑袋的人一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在花坛边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鞋,说了一声“没事”。

叶殊不由开始轻声笑起来,然后轻悠悠地说了一句“你真是好有意思,没事打电话来干嘛?”

纪柏忽然哽了一下喉咙,在大门口慢慢地蹲了下来,倚在大门口的黑漆栏杆前,然而却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

信物

从前他们相爱,那个年代流行信物。

什么是信物,她看着他的眼睛问。

信物就是誓言的羁绊,他温柔的回答,与她十指缠绕。

她的手上缠着深黑的猫眼石。

他与她订做了一对银色指环作为信物,刻下永痕。

三年后他们分手,他奔赴生活的浪潮,她亦是如此。

有一天,他背着吉他,在街上看见她熟悉的身影,她正与另一个人十指缠绕。

那个男孩的手上,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猫眼石。

于是他才明白,所谓信物并非永恒,羁绊永非坚韧。

只是爱人们的幻觉。 

寂静

episode 04 源与薇

5

野源的头发显得有些乱,直到他举着可乐走到纪柏的身边时,纪柏才注意到,伴随着混乱的头发,还有深青色的眼圈,浓重的七星烟味。

没等纪柏说话,他就已经坐到了纪柏旁边,摘掉了一个耳朵的耳机,举起可乐喝了一口,微微弹了弹手上的七星,犹豫了片刻后,打算将那支七星又重新放回了烟盒里,然而纪柏已经从他手里抽过了那支七星搁到了自己唇边,他有些惊愕地看着纪柏,纪柏已经向他摊开了手。

“打火机。”

他喝了一口可乐,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纪柏,随手揉了揉一头已经有些杂乱的头发,似乎有些头疼地回忆着什么,直到纪柏将七星点燃以后,他才像是佛陀在菩提树下醍醐灌顶一样想起那个事实。

“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我是骗你的,其实我早就开始抽了。”

“哇!装清纯啊你。”

他笑了笑,将可乐搁置到唇边灌了一口,然后吸了吸鼻子。

“抽烟这种东西会上瘾,其实你一开始就最好别试。”

“这倒和某些东西很像。”

纪柏隐约一笑,将那支七星搁到唇边,微微地吸了一口,烟味不浓,但是还是让他咳嗽了几声。

七星这种烟,味道是最柔和的,然而过多的柔和不断累积,就会变得更加厚重深沉,就像是这世间一切令人沉沦,令人着迷,令人无法放弃的迷恋,也许从一开始只要浅尝味道,它就会缓慢地开始侵蚀你,直到你的灵魂与它交融在一起。

其实一切上瘾的东西,最终都会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或好或坏,就像七星,就像回忆,就像爱情,不是一件绝对的坏事。

只不过每个人生命的前方总是会有属于自己的迷恋,也会有永远与自己互相排斥的东西存在。

纪柏不知为什么,今天很明显不习惯这绵柔的烟味,终于从小咳逐渐升级到大咳。野源看他咳得有些狼狈,便朝他递过手里的可乐,纪柏接过了可乐喝了一口,才将略有些呛喉咙的烟味给冲淡了一些,然而眼角已经渗出了很细微的眼泪,他抬起袖子随便抹了抹,引起野源几声干笑。

“抽不惯还要抽?当心你家叶殊闻到烟味嫌你臭。”

纪柏回了他几声笑,随手夹着烟学着他的样子弹了弹烟灰。

“我以前可是老抽啊。”

野源不由地又笑了起来,纪柏这才注意到他的眼角随着笑,已经刻上了很细的鱼尾纹,骨节修长的手指略显干燥青白。

30岁,说老也不老,但是要说年轻,其实也已经不年轻了。人生的岁月就是这样漂浮着走过去的,只是人们就是时间棋局中的棋子,生在局中不知其中奥妙,只有最敏锐的人,也许会在最灿烂的年岁就开始惶恐于年岁毫不留情的逝去。

纪柏看着野源,此时他已经从自己手里抽过了那支才燃烧了一点点的七星,起身将那支抽剩的七星丢到垃圾桶里,然后才折回来。纪柏握着那罐孤零零的可乐,摇了摇,开始打趣他。

“你给薇薇安送的东西里面也有这个吗?”

他的脚步顿了顿,将手插在裤袋里,看了看纪柏手里的可乐,皱了皱眉。随即他只是低下头,从口袋里重新取出烟盒,又从里面抽出一支七星,点燃了,搁到唇边。

“你不是看见里面的东西了吗?还明知故问?“

“我没仔细看,东西后来全都撒了,只看见你送的软糖,因为瑾安拿起来就直接吃了,薇薇安倒是只吃了巧克力。”纪柏随手将可乐晃了晃,然后将剩下的最后一点可乐全都一饮而尽,将可乐罐放在了脚前的台阶上,“你倒还记得她喜欢baci,为什么今天不过去看她?她后来找了你很久,一直以为你没来。”

野源抽了一口烟,扬起了头,望着头顶的天空。天空巨大而苍白,几只飞鸟掠过他深色的瞳仁,仿佛将那些呼之欲出的喊声都压在了眼眶的深处。

片刻后,他将乳白的烟雾吐了出来,对纪柏笑了笑。

“那就让她以为我没来好了,段澄很细心,应该可以照顾她。我不行,我不会做饭呐,上次给薇煮面条的时候,忘了关火,结果锅底都烧穿了,差点没煤气中毒。”

说着他就开始笑起来。纪柏看着细细的鱼尾纹在他的眼角漫开,顿了顿,最后也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然而笑着笑着,野源手里的烟忽然一抖,灰白的烟末顺着风飘散到了空气中,很快没了踪影。他举起那支七星,将烟搁在唇边几秒后,又狠狠地吸了一口,带着些许放纵的意味。

笑容缓慢地在他的脸上消失,他忽然使劲揉了揉那头混乱的头发,伸出左手使劲掩紧了脸,压住脸上所有的表情片刻后,纪柏就听到一声很轻的“抱歉”从他的咽喉深处滚了出来。

宁静仿佛从他的胸膛的深处混合着悲伤一起喷薄了出来,像是此刻头顶开始大笔大笔肆无忌惮挥霍的阳光。

纪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许久之后,发觉只有一句泄了气一般的“没事”不争气地从自己嘴里轻轻说了出来。

其实应该说“抱歉”的人应该是他,但是那些已经习惯了佯装刀枪不入的人早已不需要听从一声他人的“抱歉”,因为那显得自己很脆弱。

他们往往已经忘记了人就是帕斯卡尔所说的芦苇,不过是血肉之躯,大风刮过时也许会强韧地弯折不屈,但是当镰刀扫过时,仍旧会从中被撕裂,一分为二。

他们忘记了人的脆弱其实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以至于有时伤口成为了他们坚强的借口。

纪柏倒宁愿他脆弱一些。他默默地看着野源的手使劲遮掩着脸,仿佛想要埋葬那些永远不曾露出,却不断重复在内心演练过无数次的表情。他就这样有些颓唐地掩着脸,右手那支燃烧了一半的七星徐徐地吐着烟。

远处有一只野猫从梧桐树的背后忽然蹿了出来,姿态优雅而敏捷地在空中跳跃飞奔了好几步后,来到了易拉罐面前,用爪子拨弄着易拉罐,在空气中划破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但空气中的尘埃只是静静地在阳光下飞舞盘旋,树依旧静默。

周边的一切里,只有那只猫自我陶醉着欢乐。

不知该说些什么的纪柏,将右手搭上野源的左肩,刚想使劲地拍一拍,然而身后忽然传来瑾安“哈哈哈”的大笑声,他不得不回过头去,就看见瑾安已经和段澄勾肩搭背地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段澄脸上还是显得有些尴尬的微笑,空荡荡的粥盒自纤瘦的右腿前荡着秋千。

瑾安还是光顾着朝天空喷射着数不清的张狂大笑,似乎和那只猫一样在自我陶醉,丝毫没有注意到前面正在大持久战的两个人。只有走在她右手边的段澄看见了坐着的两人,朝着前面的两人打了个招呼,于是瑾安方才停止了大笑,看着野源和纪柏从台阶前齐刷刷地回过了头。

野源在转头的一瞬间,就望见了身后这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男生,脚上还是一双黑白相间的球鞋,此刻带着蓝色边框的大眼镜,眼镜下方的那双淡棕色眼睛朝着他水汪汪地眨了眨,但是很快就弯起了一个非常柔顺而温和的弧度。

年轻的学生朝着野源伸出了略显纤弱的右手,手腕上深黑色的猫眼石在阳关下闪过光滑而深邃的光泽。

“我在门口看见过您,怎么称呼?”

野源看了看那串猫眼石,又抬头看了看段澄,将那只七星重新搁到了嘴里,叼着烟狠狠吸了一口以后,将烟蒂踩在了脚下,朝着段澄伸出了左手,微微一笑。

“段希源,叫我艺名就好,艺名野源。“

男孩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来,和野源的左手碰了碰,然后很忽然地缩回了手,微微揪了揪自己软软的头发,然而脸上带着潜藏在羞涩下的惊喜。

“您也姓段啊?真的…..真的好巧啊。”

野源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七星,搁到唇边,然后又取下嘴里那支烟,瞥了一眼段澄手上的猫眼石,方才对他笑了笑。

“是啊,好巧啊。”

 

寂静

episode 04  源与薇

4

瑾安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仿佛八楼的高度已经超出了她身体可以承受的极限。

纪柏看着她手撑着膝盖,右手上拎着那个塑料袋。

细细地看,才发现透明的塑料袋虽然不大不小,但是鼓鼓地装满了东西,依稀可以看见baci黑巧克力躺在塑料袋的底部,上面堆满了各色各样的零食,而争着从开口里探出头来的,还有一副灰色的绒线手套。

纪柏看着瑾安,瑾安只顾着低头喘气,然而手里的塑料袋却朝着他怀里一推,像是滚皮球一样把袋子踢到了纪柏胸前。

“咳咳咳,不行了,不行了,喘……喘死……老…老娘…….了。这个是野源给我的…..你…….给薇薇安拿过去。”

瑾安说最后一句话时,还算一鼓作气,然而之后,她就继续大声喘起气来,以往台上练就的充沛肺活量,似乎在此刻一点作用也没有。

纪柏打量着怀里的塑料袋,塑料袋无辜地看着他的眼睛,像是个咬着手指的小婴儿,沙沙的响声像是憨憨的笑声。一阵风吹来,塑料袋傻笑的就更大声了,仿佛在对所有人无忧无虑地笑,丝毫不明白提袋人的心情。

纪柏抱着塑料袋,拨弄了一下袋口的那个绒线手套,绒线手套躺在零食堆砌而成的废墟上,就像是抢救荒芜的两朵花,力不从心地开放着,虚弱地诉说着断裂成碎片的心情。那远行的灰色毛衣虽然已经消失在了拐角,但是此刻仍旧在大脑的不同区域间翻滚着,激发着松散的五感混杂出的感觉。

忽然想起,薇薇安的确很喜欢吃巧克力,不喜欢甜度太大的,她喜欢那浓厚却带着苦味的高纯度黑巧克力,每次唱完都会往嘴里塞一块,合着酒一起,让巧克力在酒精的作用下,在她的嘴里慢慢融化。

威士忌与巧克力,辛辣与醇香,就像是薇薇安想要的生活,曾经想和野源一起共筑的生活。

然而巧克力终究会融化,威士忌终究会蒸发。

纪柏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作响着,似乎像是一团散沙那样从中间向两边坍塌下去,像是个坍塌的煤洞。他扭过头看向瑾安的脸,然而后者此时仍旧像是垂死挣扎一样喘着气,似乎提着这不大不小的塑料袋跑上八楼,是和扛着坦克进军比肩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而纪柏是这光荣而艰巨任务的最后一棒。

纪柏不得不配合她完成这艰巨而伟大的任务,乖乖地抱着塑料袋走进18号病房。

只不过几分钟的光景,房间里的薇薇安就已经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段澄却依旧没醒。正午的阳光垂直下落,将枝丫上寥寥无几的黄叶刷上一层糖霜一样的白亮,段澄已经脱下了眼镜,细腻而白净的面孔正朝着玻璃窗,白亮的阳光落在他的鼻尖上,区分出一块分明显著的光与暗。纪柏这才发现段澄的头发是带着些许软金色的棕黑,很多时候婴儿初生的细软头发便是这样的颜色,稚嫩而柔软。

瑾安已经蹑手蹑脚地蹿到段澄背后,探头很仔细地看着段澄的眼睫,头发,鼻子,仿佛是研究新实验的科学家,纪柏却忙着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薇薇安身边的台子上,紧挨着已经空了的粥盒,薇薇安轻声对纪柏道了声谢,纪柏拆开袋子,将最底下的巧克力抽出来,撕开包装纸后,递给薇薇安,笑了笑。

“别谢我,野源给的。”

薇薇安苍白的手接过巧克力,重新低下了头,没有将巧克力放进嘴里,只是慢慢吞吞地折叠着巧克力的包装纸,折了又拆开,拆开了又折,直到光滑平整的巧克力纸上已经伤痕密布,她才慢慢咬了一小口巧克力,扬起头朝着纪柏微微弯了一下嘴唇,苍白的线条在嘴角勾勒出那个招牌般的微笑,像是一朵纸花。

“替我谢谢他。”

纪柏“嗯”了一声,将小袋子向着薇薇安推了推,刚要说“这也是给你的”,薄薄的袋子却忽然像是裂开了一条缝的虫茧,里面的东西却不失时机地“哗啦”一下像是蝴蝶一样破壳而出,掉在了地上,然而却破碎般地在地上零散成了不争气的沙子。纪柏终于将那句话咽了下去,转而忙不迭地开始从地上整理散落一地的狼藉,瑾安也忙着弯腰捡东西,一边嘟哝了一句“野源选个袋子也不选个好的,还拿个菜场买菜的袋子来。”。

她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将那副灰色的绒线手套递到薇薇安的床边,一抬头,却看见薇薇安似乎像是一只木鸡一样,呆呆地望着地上散碎的东西,安静像是透明的液体从她纤薄的皮肤下涌了出来,像是要将房间里的一切浸没。

手边的巧克力被她呆滞地捏在手心,只留下了一小块缺口。

瑾安看她呆呆的样子,不由伸出手在她面前摇晃了一下,她这才回过神,重新将手里的巧克力塞到嘴里,心不在焉地嚼着,一边哼唧般地问

“这都是野源送的?”

瑾安把一捧东西放到桌上,一屁股在旁边的一张空床上坐下,随手拿起一袋软糖,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把软糖的塑料袋甩的“啪啦啪啦”作响,像是甩小孩玩的塑料蛇。

“不是他还有谁?送东西也不送好的,光送些乱七八糟的零食来,也不知道送东西给你补补,那个男人啊,真是迟钝而呆滞,哪里像是你的段澄,特别细心,还炖了粥给你。”

薇薇安笑了笑,重新低下头去咬巧克力,纪柏已经从床底下搜索出了最后剩下的东西,将东西默默地放在了薇薇安身边的桌上,看着她继续慢慢吞吞地咬巧克力,手心里攥着适才段澄喂给她的德芙包装纸,思绪和眼神飘摇着在风里晃荡。

纪柏记得薇薇安最喜欢的巧克力品牌,的确是baci,她说baci的雪山状巧克力,尝起来开始有些粗糙,但是当很缓慢地融化之后,会变得很细腻,像是丝绸划过舌苔。

有些人就像是baci巧克力,尝起来略有些粗糙,然而细水流长的温柔却潜藏在表层的皮肤下。

就像野源。

纪柏知道此刻最适合送炖品的人始终不是野源,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最热切的关爱永远不是寒暄几句的朋友适合去做的事情,每个人就像是套在枷锁里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别人为自己固定的位置和角色,当你想跃出这个位置时,脚下的引力会逼迫你不得不退回原先已经固定好的地方。

就像是此刻的温柔与体贴,不如全数都交给最合适的那个人去做,而早已变化了角色的那个人,那个从她身边已经拉开距离的那个人,不再是最合适的了。

即便曾经是那样的合适。

纪柏忽然感到无以言喻的感受正在胸腔下翻涌,瑾安已经打开了软糖袋子,将里面一颗红彤彤的糖捏出来递给对床的薇薇安,脸上的笑像是苹果一样又甜又圆,带着阳光的暖意,将房间里的低温逐渐加热。瑾安的确是天生的乐天派,纪柏有些怀疑,她会不会像是《庄子》里说的神人那样,大地焦裂,海水干涸,天空破碎,都不会令她皱一皱眉。

有些时候,原来大智慧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糊涂劲儿,但是有些人是看的清楚却不愿相信,而有些人却是天生的乐天,永远将悲伤杜绝在了所有情绪之外。

那样的人,幼稚却又被迫成熟着。

此时裤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楼下的anderu急吼吼地发了信息来,说是已经奉了瑾安的圣旨,长途跋涉后,捧了关东煮要回医院来,紧接着他的消息,黎喑已经找好了吃饭的地方,拍的一家意大利面店照片从下面弹了出来,这才提醒着纪柏,此时已经是正中午了。

回头看了看瑾安,此时她正像是吃豆一样吃着软糖,薇薇安仍旧啃着巧克力,一边对着瑾安傻兮兮的笑礼节性地回一个礼,此刻的空气像是化开了一个洞,新鲜的气流又替补了进来。

然而纪柏还是用手机作借口,逃离了这间病房。

在浮动着的欢笑声里,他听见有什么尖锐的疼痛,正随着空气的破裂,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接着一下地敲打着,发出啪啪的响声,逼迫着他不得不逃离。

等到逃到楼下时,正午的阳光已经越过了医院的顶楼,留下一大片灰色的阴影,纪柏蹲坐在台阶上等待着黎喑和anderu,头顶的树沙拉沙拉地作响,不时有细小的梧桐果实掉落到身边,咕噜噜地从台阶上弹跳着滚落到台阶的最底端。

纪柏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等待着新的信息,此时身后不远处的转动门内侧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过去,此时穿着灰色毛衣的野源已经站在了他的背后,摘下了一直塞着的耳机,正将唇边的七星放下,右手里还举着一小罐可乐。

寂静

episode 04  源与薇

3

当瑾安扯着纪柏他们逃到楼下时,并没有发现野源已经悄声无息地溜走了,只顾着喘粗气,一边喘着还一边煞有介事地扯扯anderu的衣角,边喘边说

“你说,薇薇安……..薇薇安…….会不会…..和段澄……要小孩啊?你看他们俩粘的像块糖一样,搞不好不等我们注意,就冷不丁忽然蹦出一个小孩来。”

anderu手插着腰,一边回头望着身后的那扇窗,虽然阳光下的玻璃像是一团很大的气泡那样扭曲着,光怪陆离到看不清房间里的人,但是他还是定定地望着那扇窗,那里兴许段澄还在很细心地给薇薇安喂粥,或者和她一起看着外文小说,总之一切情侣之间可以想象到事情,都不难猜。但是他此刻,仿佛觉得瑾安的问题难以回答,所以只是久久望着远处的房间,直到瑾安捅捅他的腰,他才皱了皱眉头,眉骨上有深沉的纹理像是海浪一般在额头前涌起。

“不知道,要知道那个时候薇薇安流产的时候大出血,就她这个体质,就算想要,那真的可以有吗?“

瑾安的声音很快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那样,一瞬间说不出什么话来,仿佛是回忆起了三年前野源抱满身是血的薇薇安像是疯了一样地在街头叫车,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季,寒冷的风无法将从薇薇安身体里涌出的鲜血全部冻结静止,那些鲜血源源不断地下坠,在薇薇安白色的衣裙上,像是夕阳从地面向着头顶的黑夜叫嚣着喷涌一般,似乎想要撕裂头顶的寒夜。似乎想要将她的身体撕裂。不知是不是错觉,跟在野源身后跑的瑾安甚至听见了,鸟类折翼一般发出的“咯啦咯啦”的轻响从薇薇安的身体里毛骨悚然地发出来。

那个夜晚,午夜十二点的街头,出租车稀少,那天不停地等待和呼喊竟然根本叫不来一辆车,野源似乎都忘记了沉睡的城市不会在乎一小波提前清醒的人。当瑾安忽然想起,提醒他这一事实的时候,他没有停止脚步,只是抱着薇薇安朝着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徒步狂奔过去。薇薇安似乎已经在他怀中陷入了沉睡,但是野源的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脚步像是破碎的建筑一样缓慢地在夜空下崩溃,直到奔到医院里挂急诊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肚子里孩子的心跳是那个时候逐渐停止的,在寒夜的风里漫长的奔跑里停止住的,然而她的血仍旧没有停止奔涌

那天薇薇安是在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此后薇薇安就忽然就和野源分手了,于是之后的惊心动魄就化为了平淡如水的寒暄,记得那时的野源和薇薇安几乎爱的寻死觅活,原以为如此大的难关会让两人情比金坚,然而现实中人的承受能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软弱的多。

黎喑那时在国外,之后瑾安发邮件告诉他的时候,他只回了一个“what”,后面塞满了感叹号,一整片邮件里就像是蚁穴那样充塞着感叹号,像是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里都充满了匪夷所思的真实写照。

原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切从未开始,便已经归于灰烬,即便野源甚至准备好了婚戒。

婚戒的誓言,在套上手指的那一刻,并未成为令人无比安心的地基,也许也只是一阵狂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一切连根拔起。无数誓言根本不堪一击,即便内心依旧深爱着,爱人与爱人之间就好像隔着海平面的距离,当贴得太紧,水面下的稀薄的氧气很快就会令人窒息。

就像眼前的惨烈,却是以最平淡的方式演绎。

瑾安抬着头望着远处的玻璃窗,似乎发了愣,直到anderu拉住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anderu拍拍她的面颊,像是医生拍打新生儿的面颊那样,毫不留情地打得她感觉到格外清醒起来。瑾安回过头,重新气得像一只河豚那样。anderu伸出手捏住她的腮帮,向四边拉扯了一下,于是那鼓起的腮帮便重新憋下去,引来anderu的仰天长笑,右手在她屁股上一拍,吓得瑾安跳起来,抓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脸上开始急速膨胀出绯红色,将所有张扬全都浓缩进了身体里。

“你干嘛!”

anderu的手指游弋进她的头发里,朝着她发出无辜的感叹。

“我没干嘛,倒是你,像是丢了魂一样,你在想什么?”

纪柏始终板着的脸终于开始化开来,黎喑忍不住开始狂笑,瑾安不由开始追着黎喑打,引发他一阵哀嚎直到将他的狂笑塞回他的肚子里。然而打着打着,纪柏就发现手机响了一下,拿出来看了看,却是薇薇安发的短信,说是瑾安的手提袋忘在了楼上,于是纪柏只得扯住正要伸脚踹黎喑的瑾安,把手机递给她看,很快哀嚎的人就变成她了。

“活见鬼啦!八楼还要跑一次是什么意思啊,纪柏你替我去拿一拿,别忘了看看我手机在不在里面。”

瑾安就是这样健忘的人,而且带着几分疑神疑鬼的恐慌情绪,扩大之后就会变成捕风捉影,而捕风捉影一向都是女人点点滴滴积累出来的特点。然而纪柏是无法拒绝瑾安的请求的,于是只能匆匆穿过花园吭哧吭哧地绕回正门,依旧爬着八楼回转到那个层号吉利的楼层上。

然而当爬到楼梯口时,却看见那件熟悉的灰色毛衣从眼前一晃而过,等到凝神仔细看的时候,野源已经插着耳机一手拎着什么朝着前面走过去了。纪柏便跟在他后面,感觉他的脚步投下了厚重的黑色影子,长长的影子拖延在身后,像是灵魂出窍一般跟在他的脚跟后面。

纪柏忽然觉得有些发愣,连呼喊似乎都已经无法说出,只能静静地停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停在18号病房门口,只是注视着门板,一动不动的站着,头顶有些昏暗的灯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泼洒在地板上,始终静止着不动,就这样定在原地。

纪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就这样站立着,就像是站在深渊的远处凝视着裂缝里挣扎的人影一样。他就这样始终一直站着,手里的塑料袋发出不安的摩挲声,直到最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那样,手指搭在了把手上,然而很快只是慢慢吞吞地收了回去,然后转过身,拎着那袋东西朝着和纪柏相反的方向远远地走了出去,消失在了那个转角的楼道里。

身影伴随着单调的脚步消失在了拐角处,随着走过,留下浓重的烟味。

纪柏目送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离开,忽然感受到了无可奈何的寂寥。但野源就是那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人,难得会有一次激烈,也许就是当他抱着流血不止的薇薇安朝着医院狂奔的那一刻,是在得知孩子的心跳停止的那一刻,内脏都要像是被撞击出来一般,忽然坐倒在椅子上,掩起脸,始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此刻纪柏忽然想起来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和薇薇安,不是两块夹心饼干,分开后,可以轻易地粘合起来。

他们的爱情不是廉价的爱,所有人的爱最初在心里都不是廉价的,可是莫名奇妙的,有时竟会变得很廉价,很脆弱。

纪柏没有打算再跟上野源,后来只是走进了18号病房,此时段澄已经伏在窗前睡着了,薇薇安也正在睡着觉,玻璃窗外的秋树瑟瑟发抖,颤下一片阳光金色的粉末。

纪柏拿了手提袋就出了门,没有惊动薇薇安,然而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瑾安气喘吁吁地上了楼,正将纪柏堵在了楼梯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熟悉的塑料袋。

几分钟前,那个塑料袋还在野源的手里。

关于补更

以前断的更,得补上。以后《寂静》将在我的博客上继续连载,合作的作品仍旧正在筹划中,两边将同步进行。

《寂静》的故事我从高中开始构思,几经改动和思考,虽然仍旧还是个坑,但是却没有削弱我的创作激情。如果说和朋友的合作是匠心,那么《寂静》更像是情绪的释放,在创作时,我的心情更加放松,因为其中部分的故事就是来自于我真实生活的写照,更像是灵魂底层的歌唱。

我爱我即将写出的故事,关于那八个年轻人,段澄,薇薇安,野源,黎喑,纪柏,叶殊,韩泽汐,颜瑾安。他们是我的故事,也是我的孩子们,希望他们将会永不停息地在我的笔下奔跑,如同涓涓细流,也是偶尔掀起的浪潮,但是更像是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