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丹

我想要的,只是这喧嚣城市的一抹声线,伴随川流的人群心底不安地悸动,在我的纸笔深处流淌不断,如同涓涓细流,伴随着卑微地记录,却高贵地活着

半夜卡文的感受

插起耳机,切换了n首歌,从搞笑到忧伤,然而故事忽然之间没办法写出我喜欢的样子了。
感到大脑忽然之间断了线,而且处于黑屏状态。
忽然燃料耗竭。
夜半卡文的感受是……无论怎样设计情节,都无法使故事变得顺利成章。就好像是一个小艺术品,完成了部分以后,竭力想将它变得更完美,然而材料忽然之间供应不足了……
是时候将激情重新积蓄沉淀下来了。
就像充电一样。

玉镂心

第七回 丁香

青衫与青伞似乎与头顶的浓翠交织成一片,显得平和而宁静,似乎那一袭青衫与还未破晓的青色天空一般,是静止的。

即使少年略有些苍白的左手沾满了血污,然而薄剑却丝毫无法感知到有一丝一毫的杀气从那只手上传来,便无法从灵蝉的手中展开最绝妙的剑技。

少女面孔上那双浓黑色的眼睛逐渐开始动摇,然而薄剑仍旧固执地横在少年的脖颈上,不愿意移动半分,就像是她眼中凝固着的倔强,怀疑,不安与恐惧.。然而所有的情绪却随着那一声来自紫衫女子的呼唤而慢慢松弛了下来。

“阿蝉,这都是姐姐不好。”

少女顺着那声呼唤迅速地回过头,却忽见身后一直沉默着的紫衫女子忽然向她展开了那始终交叠在身前的双臂,脸上的神色,似是夜空的明星般,在恬静的脸上点亮。

“是姐姐,让医堂的人在杜公子的茶里偷偷放了些驱寒的药,但是忘了告诉你。姐姐现在就和你道歉。”

灵蝉却依旧没有放下那把薄剑,只是看了看杜眠孤,同时又扭过头看看明歌,似乎有些踌躇。明歌只得叹口气,从不远处的台阶上轻轻地走了下来,慢慢地朝着少女踱了过去。

那一袭紫衫仿若青空下紫丁香的幽魂,缓慢地移动着,却使灵蝉那紧绷的眼眸逐渐缓和下来。然而紫衫女子就在那一瞬间,脚步快速挪到了少女的身后,袖中的手指,似蜻蜓微触水面,迅速地拂过了少女的穴道。少女不由轻声“啊”了一声,手中的剑也“哐啷”一声,自纤细的手指间滑落。

那始终蓄势待发的身体,也似乎是一朵悠悠枯萎的白色昙花般,跌落在了紫衫女子的怀中。

见明歌出手似鬼魅般飘逸,却不露声色,烟晴不由得赞叹了一声道

“明歌,好俊的点穴手段!”

紫衫女子却只是微微一笑,抬头对此时看得有些如痴如醉的杜烟晴轻声道

“烟晴,把阿蝉抱到车上去吧,这孩子可能得给你们杜家添麻烦了。”

烟晴这才回过神,皱着眉头看了看此时在紫衫女子怀中昏睡着的白衣少女,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后,伸手从明歌怀中抱过了卫灵蝉,伸手撩开了绿绸的车帘。紫衫女子看着烟晴在马车上忙碌的身影,这才舒了口气,转过头,却见青衫的少年对着她轻轻颔首道

“明歌,谢谢。”

然而紫衫女子并不说话,只是重新扭过头去,看着树下的那辆马车。此时小窗上只能看见少女的一个小小的剪影,然而明歌却始终凝视着那小窗背后的影子,许久之后才收回目光,对少年叹口气。

“好好照顾这孩子。自三年前知道那病开始,她似乎很难再相信任何人了。”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也向着不远处那个隐隐约约的剪影望去。那个小小的影子似乎在那青纱布帘后不安而烦躁地挪动着。然而凝视着她的少年,唇角却不由得勾起了一个温暖而圆润的弧度。

“不管怎样,我都会试着让她相信我。”

紫衫女子轻轻地绞了绞手,低下了头,然而面孔上的苍白嘴唇也绽开了释然的微笑,似乎是在喃喃地自语道

“若是真能这样,那就好了。”

这就像是曾经,那个温柔的女子无条件地相信着她一样,让她这个隐藏在人皮面具之下,从未向别人袒露真实面目的女子,在无数个无人也无星的黑夜里,莫名地感到温暖。

无论被谁相信,都是幸福的。

“去吧。”

紫衫女子不愿再多言,于是少年也只是点点头,重新撑起那把青伞,朝着不远处早已准备好一切的烟晴走了过去。

青衫似青山,背影还似是三年前那个义无反顾地夺取莲雀剑的少年,削瘦而纤细,略带几分执着。只是如今早已不再锋芒毕露,那衣袖间常不离身的云居剑,早已换作了温和的青伞,将所有的棱角都磨平,增添了几分沉毅。

但愿已与刀剑无关。

紫衫女子默默地在心中叹道,一边目送着少年翻身上了白马,看着他随着身边的马车于尚且暗沉的清晨中远去。

他渐行渐远,然而在她即将消失在视线中时,蓦地回头,在短暂的凝视后,便重新回转过头去,催马远去了,只留下紫衫女子扶着那棵树,似是伶仃的丁香花,在晨风中孤独地飘荡。

车行渐远,人声渐杂,出镇外三十里,方可见杜家入梵山庄所在的山林。人烟尽处,山翠迭起,山间仿佛可以听见寺庙里隐隐传来的钟声,似是出世的警钟,却又似乎夹杂着想要入世的焦躁。

“肖家在这里出了香火钱建了佛堂,就在万莲七蛛原来的废墟上。哥哥长久不回山庄了,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杜眠孤仰起头,看了看远处那如一丝挣扎的光线般,努力跃出的金色佛殿,身侧的杜烟晴随着他的目光看着那巍峨的宫阙,却忽然叹口气,道

“我就要嫁给肖无梵了,三个月以后就要举办喜事。这几天庄子里都在忙前忙后地准备事宜。哥哥到那时,会来吗?”

杜眠孤握了握手中的青伞,却是笑着摇摇头。杜烟晴的眼色是失望的,但却不愿意责怪他,只是深吸着气笑道

“也是,当年你去万莲七蛛夺了莲雀剑,但是又不想杀柯凉枝,于是无梵不得不在众人面前逼你废了你的右手,从此你不能再握剑,剑尊之位也与你永远无关。你心里到底还是恨他的吧。”

杜眠孤的目光却没有一丝改变,似乎对杜烟晴灼热的目光视而不见。

“剑尊之位,我早已不再像是以前那样在乎了,即使心中有恨,却也无法改变什么,这样的恨又有什么用呢?”

烟晴的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丝诧异的光芒,然而到了唇间,却变成了一丝尖锐的质问,朝着杜眠孤刺过去。

“那你在乎的是什么呢?这车里的疯子,还是爹娘,还是杜家?”

玉镂心

第六回 剑云

剑如云影斜横,却在一把薄剑的边缘上轻轻地滑了过去,随着那薄如纸片却又柔韧有劲的剑片的弯曲和弹跳,被轻易地挑离了原来的方向。

霁光剑仍旧不服输地绕着剑身迅速地旋转了一圈,直逼着持剑之人的手掌袭来。然而那双苍白的手掌却并未躲避。

薄剑绕出新的弧度,随着手掌的避让和推移,以攻为守,自霁光剑的锋刃直削而上,对那握着剑柄的手毫不避让地直劈而来。

霁光剑不得不落下,与薄剑的锋刃撞击出清脆的回音,连震了九次,如乐声在回环往复。随着剑柄掉落的一瞬,烟晴却以手背微击剑柄,于是剑便由此忽地逆势朝上,下落之时便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掌中。

剑刚入手,杜烟晴便一步退回,躲到了杜眠孤的身后。

“人人都说惊寒刀卫家三小姐是个疯子,现如今杜大小姐见了我这个疯子也会使这样的剑,没有想到吧!”

杜烟晴略有些惊愕。然而此时面前的卫灵蝉却忽然捂住了胸口,咳嗽了几声,那双深如黑潭的眼眸中忽然略显灰败之色。胸口郁结的那一口血,于适才那一番剧烈的波动之后,终于随着胸口的一阵疼痛,从口中溢出。

鲜血溅于霁光剑雪亮的剑身上,映出杜烟晴略有些震惊的目光。霁光剑愧于在此刻发出骄傲的震鸣,只是沉默在主人复杂的眼色里。

“卫家的音尘九决,你………你竟练到如此地步?真是个疯子,以这样的身体………”

少女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边的血沫,将薄剑重新隐入绣着蜘蛛花纹的剑鞘,却伸手推开了身后明歌那双赶来扶助的手,睁大了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些许冷酷与敌意,却难掩小鹿般稚嫩的警觉与倔强。

“我还没这么病弱,要不怎么挡得住你的霁光剑。”

说着她用含着些许讽刺的眼光瞥了瞥身着水蓝色衣衫的女子,然而之后却又是几声咳嗽。

血气上涌而来,却被少女强压着,那带着血沫的嘴角,在面孔上居然对着少年勾起了一丝冷笑。

那笑似是被刀剑勾破的伤痕,略显狰狞。

“杜公子,你我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成天给众人唱戏?”

然而少年只是持着伞,仿若对适才那番话置若罔闻,一语不发。于是那浓黑色的眼眸,便凝固在了那一袭青衫上,是一团火,在沉默的对峙间,蓦地从眼珠里点燃,似乎誓要将那袭青衫全数烧焦。

“杜眠孤!若是觉得我卫家欺人太甚,你便悔婚,何必这么虚情假意地日日来送茶,偷偷摸摸地在茶水里做手脚?还不如我卫家给你一纸书信,此事便可做了断!”

青伞下的少年抿紧了本就苍白的嘴唇,用那双沉静的眼眸回望着灵蝉,却只是笑了一声,将头顶的伞收了起来。少女不由按住手中的剑。

然而少年却只是向她伸出青衣下的左手。灵蝉不由得愣了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少年也不再走上前,然而那沉稳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少女的耳中。

“若是不信,便让你卫家的医师替你验一验那盒茶叶,如何?”

未待他的话音落入尘埃,灵蝉手中的薄剑却已又出蛛纹剑鞘。

光影快速交叠,重新朝着那只苍白略带血污的左手斜切而来。然而在那一刹那,那原本还看似无力的左手却于瞬间变幻了手势,二指似剪子般,朝上而起,夹住了那柄薄剑剑锋,使之不能移动半分。

卫灵蝉的脸刹那之间微微变了色,却仍旧咬了咬牙,手腕微动剑柄,以振力抖开了力钳着薄剑的那两根手指。薄剑似破水之鱼,朝着少年的左胸刺去,然而他却只是向左侧迈开一步,于是剑恰从他胸前划过,挑破了胸前的衣襟。

薄剑的方向陡然激变,随着握剑手位的移动,已变作横向,朝着杜眠孤的颈侧切去。然而此时,少年的步伐却忽然滞顿,于是终被那薄剑抵住了咽喉。

“杜眠孤,我要你自己告诉我,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双浓黑色的大眼睛同时逼近了杜眠孤,于是他看见了其中略带孩子气的得意。

然而即使她此时正竭力维持着尖刺而出的獠牙,却仍旧无法遮掩正在颤抖的无助与恐惧。

烟晴见此情景,霁光剑早已震鸣着从剑桥之中吐出,似电光般迅速地架在了卫灵蝉的脖子上,镜面般的剑身早被愤怒的面容所扭曲成模糊,

“你这疯子!若是你敢动剑,别怪我杜家不给你们卫家情面!”

然而少年却轻轻用手拨开了灵蝉脖子上那横着的霁光剑,而那双深沉的眼眸,始终一动不动地直视着此时已经略略开始颤抖的少女。

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按在了那柄薄剑上,然而唇边的微笑却是温和而不设防备的。

“若是你不信,那便同我一起回杜家去亲自看看如何?”

玉镂心

第五回 暖灯

“多谢你送她回来。”

紫衫女子推开黄花梨木的小门,扶着卫灵蝉走进了那间小斋。

四面白墙在书桌上那盏圆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昏黄。漆雕版画悬挂于四壁,山水文人在浮雕上仿佛有了生命,尽情地吟哦诵诗。

书桌背后的樟木书架散发着微微的冲鼻的香味,无数书籍排列成线,伫立在简朴的框架中。

明歌将灵蝉扶进小斋侧面的小间中,走出来时额头已有微汗,扶着小桌边缘弯下腰,不住地喘着气,似乎已经很累。她从未习剑的身体虽然没有病,却似乎总是孱弱不堪的,很容易就会受累。杜眠孤走上前扶起她,将她扶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明歌对他抬起头,感激地轻轻一笑,他却只是低声对她道

“你似乎是很累了。”

“你一路快马冒雨送她回来,岂不是比我更累?”

明歌笑着回了一句,然而少年却并不打算做回答,只是从身旁拿过竹椅坐下,湿漉漉的血衣染红了竹把手,似是竹节上偶尔落下的一朵桃花。明歌微微瞥了一眼他衣物上的斑斑血迹,想要问些什么,然而最终却都开不了口。于是两人似乎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桌前的灯光似乎是一个半透明的茧,将整座房间保护在它的怀中,也似一层薄膜,将少年隔阂在灯光之外,隔阂在与她近在咫尺的距离间。

于是她也不再开口,只是在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放在桌上,仔细地看起来。

“你也看剑谱么?”

卫明歌抬头看见少年凝视着那书的封面,对他忽然的出声略有些诧异,于是只是轻轻地点点头,将手中的书推到他面前。杜眠孤看见了封面的字,却忽然将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到了那本书封面上,默默地念出声,后复又问道

“鲲徙天冥。是云无名的风居剑谱,第九卷?”

女子又将书收回自己面前,于灯光下支着腮,伸手将书翻开几页后,点着其中的一套“轻岚微雨”对杜眠孤笑道

“鲲鹏高远,我却独爱这轻岚微雨的细柔,于万般苍茫中点落一丝别样桃源,使起来一定是轻灵优雅的。剑宗讲究苍劲,可是我总觉得一些轻巧的剑在苍劲之中灌注些许灵动和柔和,使得苍劲在瞬间也有了灵气,鲲徙天冥才算的上是完美。只可惜我身体从小孱弱,这样需舞剑者倾注心血的剑,对我来说实在太难。”

明歌是遗憾的,然而脸上却仍旧挂着微笑,似乎只需看剑谱便能够令她感到满足。少年看着她手中的剑谱,将手边的茶放到桌上,却苦笑一声。

“我与你也相同。这剑法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太难。我的右手,如今举杯都有些困难。”

明歌的手不由得一颤,有一丝情感在她那张微笑的脸皮下,不安地蠢蠢欲动着,要破土而出。于是她转过身背对着杜眠孤,似是要回过去将那微如细毫的神色掩盖在灯外的阴暗中。

她似乎是喃喃地道

“对不起,我险些忘记了你已不再握剑。一切都是因为我。”

手中的书被那支带着玉镯,略有些发青的手推进了书架。夜间的寒流忽然之间涌入窗内,令明歌不由地咳嗽了几声,这才回转过头,却看见少年只是饮着茶,眼中神色倦淡,还是像往日那般平和。

“一切皆是为了给青蓼城那些死在那把莲雀剑下的冤魂一个交代。你本就不是开始。”

女子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了起来,然而仍旧微微地咳嗽着,面色显得有些痛苦。

“可我终究还是杀了人,为死去的人去杀死了活着的人。还记得那个剑奴吗?我把她封死在了石室之中,就在她动手杀死了我随身的二十八个火铳手之后。”

明歌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说着却又带了一声奇怪的笑。声音虽细,然而杜眠孤却仍旧可以清晰地听见她的话,手中的茶杯忽然在左手的指力下逐渐出现细细的裂纹,然而却随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怪异神色,被他全部都掩藏了起来。于

是女子对那微妙的变化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那孩子只有十四岁,不管阿枝姐姐是不是传音让我放了她,我都杀了那孩子,只因为我是惊寒刀卫家的女儿。为了那所谓的交代,我便被逼着杀人了,不管我愿不愿意。”

室内一炉线香在门边的桃木小桌上吐出一丝白线,在微亮的室内袅袅上升,熏香的气味淡到极致便成无言的苦涩。

少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侧脸上的那只眼睛。

它们仍旧深不见底,似是面前暗沉的茶色,又似是黑色的旋涡,也许触手就可以到底,也许永远不见尽头。

“明歌,可我不怪你。”

少年虽这样说,却不愿意抬头看她的眼睛,只是注视着面前的清茶,手指被绷成了苍白色,随着热气的上升模糊了轮廓。女子也始终面对着樟木书柜,不愿回头,只是微微一笑。

灯光像是茧,然而灯光更像是囚室,每个人都被囚禁在他们自己的位置上,寸步不能移动。樟木书柜前的女子,似乎是依附在书柜上的一株植物,只要失去了这重依靠,便不能继续生存。

书籍对此刻的她来说,更像是滋润一株病弱藤蔓的药物。

“我已无法求你原谅,我甚至觉得,你选择灵蝉,总是比选择我要好很多。”

此刻窗外天光乍现,似是又已天明,窗外飞来信鸽扑飞翅膀的微响。卫明歌仰头望着窗外,青色的信鸽在她的瞳孔里从一个小点扩大成一阵青色的风,扑啦啦地飞了过去,惊起暖巢中燕雀喳喳的尖叫。

“她比我幸福。”

紫衫女子的声音泛在青色的风里,似是从未响起,却清晰地画出无限的落寞。

暖灯的光已经渐渐消融于一派澄澈光明之中。茶已凉,少年触摸着已经冷却的温度,不愿意回答什么,明歌似乎已经预料到这无言的结局,于是只是一笑,起身从少年面前走过,推开了面前那扇乌木雕花的门。

衣纱随着那双白色素靴的踏入,似水流般流过门框。

少年看着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走到不远处的那张竹榻前,取下熏香蒸过的青衫握在手中。

他看看那扇紧闭起来的雕花门。其中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有淡淡的安息香气从门缝中飘摇着融化在空气里。

门下的马鸣不住于灰蒙蒙的天空下响着,车轱辘压地的吱嘎声于微寒的空气中传来,少年在长久的伫立后,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走到窗前俯身探出。

门下的青石板街道上,握着白色长剑的少女身着水蓝色长裙,听见细微声响,抬起头来,眼中有欣喜点亮。杜眠孤对她挥挥手,转身匆匆下了楼。

出门时,杜烟晴似乎已经等候了多时,当看见青衫少年撑着那把青伞赶到她面前时,欢喜地叫了一声“哥哥”,却在看见他脖颈上的那巨大的疤痕的瞬间,冻结了眼神,等到杜眠孤走上前来时,冷声道

“是卫家那个疯子干的?”

杜眠孤只是走到她面前,为她整了整肩上的披风,她却拍开了他的手,只是看着他脖颈上的伤疤不说话,在他的伤疤上似乎要冻结出深重的霜雪来。

她的身子在披风下僵作了一团,那双眼睛却在杜眠孤再次将手放在她肩上的那一刻,有泪水从中决堤而出。

“我杜家再如何,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娶一个疯子维系,你何必如此作践自己?何必如此作践你手中那把云居剑?”

杜眠孤想将她拥入怀中,然而她腰际的霁光剑却在瞬间朝着他身后走来的一人甩出,似有戾气自她眼中吐出,朝着那缓步走来的人撕咬过去,同时伴随着她的一声冷笑

“你们卫家,的确欺人太甚!”

 


无题

看来我真离海洋之歌的境界太过遥远,笑。

玉镂心 (重修)

第四回 明歌

 

医者哑然失笑,轻轻地将小竹罐搁在身后的台面上,沉水香于门外渐止的风雨中,在医者面前燃成一线烟。室内无风,却于一片黑色中静静透着凉意。

“你还真是看的通透。”

曾经万莲七蛛的蝎毒圣手,早已经不复当年的暴躁与疯狂,似乎在此刻变的凉薄。此刻听闻这话,只是叹口气。风铃的激荡于窗外逐渐平息,然而自檀木窗外传来的轻弱声响仍然摇晃着医者的心神。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竟对那象牙床边温柔而无奈地看着卫灵蝉的少年笑了起来。

他记得他曾经也用同样的神情面对着另一个人,面对着那个于无云晴空之下抚瑟的女子,任凭她一曲终了后,将如漆如溪的黑色长发漫过他的膝头,自岩石上垂落入澄澈的溪水中,散成水底的柔丝水草,裹挟着他那深入清流中的双足。

那时的她似乎真的相信,唯有那踏着清溪小涧而来的少年,才能平息她生命中所有的血雨腥风。

“我师姐为何会爱上你这样的人?不惧神,也不惧佛,也不惧任何报应,似乎和当年的她如此相同。唯一的不同的,是你终不愿提刀戕害一人,因而觉得心中无愧,而她却是屠万人而觉无辜。”

医者说着,牵拉住竹柜正中的铜鎏饕餮兽环,打开了他已三年未曾打开的抽屉,静静地从竹柜中取出那副已被大火焚焦熏灰的孔雀羽耳环,双眼凝视着这当年他拼死抢出的唯一遗物,仿佛看见女子在那青铜大殿中,面对偌大宫室里唯一的一面铜镜,小心翼翼地用葱白般的手指将它们佩戴在耳垂上,对身后拥抱着她的少年回眸一笑。

那笑容不会让人想起,她的剑曾于须臾之中斩断骏马的四足,与飞来的流矢击出星火的光芒。

“哪怕不提刀戕害一人,在这世界上却也都无法避免造下或大或小的罪孽。即便佛不愿杀生,他仍旧伐草割麦,以图果腹。众生皆有灵,即便是割下了野草,那也是犯了杀生之罪,而我又何尝能够觉得心中无愧呢?”

床沿边的少年忽然幽幽出声,似乎也和医者一样陷入了回忆的迷宫。然而医者却比他更加清醒,而心中的怨恨并未随风雨同去。他将耳环放入竹柜,嘴角重新浮现讥嘲与尖刻。

“是啊,这世间又有何人真的能无愧于心?若真觉有愧,那假若我师姐如今还活着,你就应该听肖无梵的话,提起云居剑来,为那些当年死在我师姐剑下的所有冤魂,包括银渊阁那七十二个要杀她的火铳手,一剑刺穿我师姐的心房!”

话若冰凌穿心而过,使早已失去血色的面孔变得更加苍白。然而医者却是仇恨而冷漠的。看着此刻面前那张娟秀却早已痛苦不堪的面孔,那双原本似睡非睡的眼睛早已不再是睡眼模糊。竟有一丝快意似破水而过的刀刃,划开了医者深沉如隧的瞳孔。

“只可惜当年即使你真的这样做,我师姐恐怕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我只想知道,若是当时你揭开了那七蛛圣手的易容面皮,知道了她就是卫明歌,就是你青梅竹马的卫明歌,卫家的二小姐!你会替我师姐杀了她吗?”

话音仿若雕玉的刀,在杜眠孤狂乱的脸上镌刻下空洞的表情,医者看着他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然而笑声之中却蕴含了几多凄凉。

“是啊,只怕当时你的确下不了手,卫家同你杜家,兄弟之谊;卫明歌与你,两小无猜。两家那时就恐怕早已谋划着打算结下秦晋之好。我师姐终究只是空想,云居剑与惊寒刀珠联璧合,我师姐到底只是个外人罢了!”

床边少年却忽然平静,低头看着线香于身侧的圆盘中燃尽成灰,不言不语,似是早已无力辩解,终究只是叹道

“你仍旧记恨着我,记恨着明歌,我已不愿同你多言,也不祈求你相信当年的真相。”

青莲拂开了衣袖,手中的小竹罐随着指力逐渐噼啪作响,随着指掌间的毒药,竟化作了靥粉,随着手指的展开,飘落在了杜眠孤的脚底,在他的黑靴上,分明没有温度,却如落雪般令少年感到寒彻入骨。医者戏谑地复又笑了一声道

”当年的真相与我师姐的尸骸有何不同?都已经成了荒土坟茔。我要它,何用?何况如今的你,即将要娶的,既不是我师姐,也不是卫明歌,而是这躺在床上的卫家三小姐,卫灵蝉。谁又真能猜到你的心思?你又何曾真的打算给我这个真相?”

少年已麻木得不再会愤怒,听了这话,终究也只是摇了摇头,重新回望着床上那熟睡的少女。那张尚且倔强而稚嫩面孔,似乎能看见当年那一袭葛衫,孤身入探敌窟的女子的风采。

三年前,那张相似的脸隐藏在易容的面皮之下,带领着一百名银渊阁火铳手,亲手拿着那枚玉音铁牌,趁着万莲七蛛尊主闭剑之际,炸开了剑室,亲手在曾经待她若姐妹的女子胸口,用火铳炸开了一个血窟窿。

而那时的他,在她冷冷地揭下面皮的那一刹那,手中的云居剑,终究再也无法朝着她挥出去。十六岁的剑尊,在石室中,终究只能抱着渐渐冰冷的尸体,无助地嚎啕大哭,几乎连挥剑的勇气都已经失去。

想起往事的杜眠孤,下意识地握住少女那双隐在袖中的手。它们仍旧下意识地握着已经空了的窄袖,若林间寻机待发的小鹿。

灵蝉与她的姐姐还是不一样,她几乎不会掩饰什么。即使是瞬间的伪装,却总是在不安与惶恐中脱落。

而明歌却是那样深不见底的女子。

“若是阿枝在,必然希望你救她。即便你以万毒噬心的方式练作了毒手,骨子里却依旧是个医者。就像她,虽被人称作莲雀剑魔,万莲七蛛的尊主,却终究只是个明丽的女子。世间有多少事,都只是伪饰与假装,与那骨子里真相是截然不同的。若非你不再使毒,你又怎会成为这小巷之中的医者青莲。”

杜眠孤终究还是无奈地叹道,语调是透亮而明澈,没有烟尘的熏染与血光的污浊,让医者反倒一愣,而此刻眼中的所有怨毒仿佛已被溶解成透明的水,于干枯的眼瞳之下涌动,却被他生生地抑制住了。

伊人不再,毒手却终为医者,感叹世事的滑稽与悲凉。

青莲终于不再说话,从身侧的红木小抽屉里取出一盒玉匣,伸手在里面捻了一些晶莹的白膏,微微地对着手指吹了口气。盆中的香料也已止于几粒沙尘,他走到象牙床边,俯下身,伸手在女子手腕的伤口上轻轻抹上了一层。

如溪流般下坠的血液在药力的作用之下,逐渐凝固于那薄薄的一层白里,医者又从身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卷纱布,包裹在那支手腕上,三天后,那道伤口将会无影无踪,而此处发生的事也将眠于这里的风铃之下。

杜眠孤看着他沉默地忙碌着,却再不能对他道一声谢,身上的血液在血粉细微而缓慢地侵蚀中,逐渐被安抚,正如已入鞘的剑,不复当时狷狂。而此刻潜心济难的医者,却再不出口讽刺他一句话。

然,医者虽仁心,但终难成佛。

白纱随着医者十指纤巧的拨弄与扎结而尽于他的指尖。做完这一切的医者,额头上却清凉无汗,然而眼中水色却于强忍的干涩中汗漫成涛,只是不愿意被床边少年看见,便似乎是不经意一般地俯下身去梳理略有些凌乱的丝绦,出声低哑,似乎喉头曾在刀尖上滚过。

“你走吧。只是多谢你当年救我一命,这兴许是你唯一做过的好事了。”

医者俯身未起,只有这句话可以竭力说出口。然而那黑袍下的颤抖仍旧震颤着传入杜眠孤的眼中,使他微微睁大眼睛,试图想要说些什么,但知道辩解无力,于是俯下身抱起床上昏睡的少女,朝着门外缓缓地出去了。身后轰然闭起的门中,却如风穿过般透出一曲略带哽咽的哀歌,不成声音,最后也被那完全合拢的黑色所吞咽,随之在身后掉落的,还有那一枚青莲。

雨已停,白马于深夜中驮着浴血的少年与他怀中沾染斑斑血迹的白衣少女前行而去,依旧撑着那把来时的青伞,沿着原途回归。来时的繁华埋没在了深沉安谧的夜色里,随着白马的步调,等待着下一个白昼的来临。

马也似乎知晓人的心意,于是缓步慢行着走过那一条条小巷,和那一弯拱桥。马上的人看着桥下溶溶的水色,似乎看见一轮月影正在水色下方游动着,曾经的音曲,也正透着凄迷的水色于耳畔轻响着。

瑟瑟弦音入我扉,为成湘江几点泪。

他未曾想过自己是通透的,但似乎看穿一切的淡薄非忘却不可达到。

可是忘却,何尝简单?记忆为根,终成灵魂的血肉

马行过桥,早已走出这街巷,此时这条街市似是再无什么人,于是便这样一路走着回到卫府的阁楼外不远。杜眠孤不敢一身血衣的就进门,于是在不远处便先下了马,却忽看见一点黄灯在远处的柳树下融出一点光,随着一个女子略有些迟疑的询问声。

“眠孤?眠孤?是你吗?”

他还未说话,那盏黄灯便随着几声碎碎而急促的脚步摇晃着朝他来了。淡紫衣裳的女子打着伞,如丁香蔓结,手上原来打着盏小巧的黄灯,她将手中伞举过杜眠孤的头顶,却在灯光打在他脸上的一瞬间,对着浴血的少年发出一声惊呼。

“眠孤……你,你怎么了?灵蝉呢?”

杜眠孤看着来者,灯光下的女子没有注意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只是忙着在他的身上寻找着伤口,略有些嶙峋的细长手指拂过他的手腕和脖颈,熟练而快速地找到了那伤口的所在,却被他抬手微微地挡住了。女子一愣,抬起头看向杜眠孤的眼睛,少年的眼睛却扭开了,只是低声道

“明歌,我不碍事,先把灵蝉扶下来吧。”

女子游走的手指便在他的侧颈边停了下来,低下了头,将手中的伞和灯递给杜眠孤,转过身从白马上搀扶下此刻已有些神智清醒的灵蝉。灵蝉于昏睡之中偶尔睁开眼,见了女子,模模糊糊地叫了她几声“姐姐”,女子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杜眠孤伸手道

“让我来吧。”

卫明歌摆摆手,不多话,只是笑了笑,其中神色却果断令人无法阻拦,他便只能在她身后牵着马走,还尚且打着那盏灯,似乎像是她的小婢,似乎少年时两人互相追逐的游戏,如今已经倒换了角色,令他有些失笑。

待他随着卫明歌走到阁楼后的小道时,前堂的混乱和狼藉犹未停歇,偶有几声来自紫衣小婢的苦哭诉声传来,杜眠孤已经听见卫家主人卫寒楼厉声的呵斥,以及几声微弱如蚊的辩解,前方的明歌也听见紫衣小婢的说话声,于是忽在前方道

“灵蝉的疯病是又犯了么?今日青莲他怎么说?”

杜眠孤听到她随意的一问,心下却略略一惊,嘴上却淡淡笑道

“没事,兴许是闷得慌,所以忽然之间就犯了病,今天在堂上划了我几刀,刚刚青莲给她吃了药,应该没事了。”

明歌微微“哦”了一声,此时前堂离二人已经渐渐远离,二人重新归于沉默,楼道间只有衣裙拖地时细碎的声响,待得走到小斋门前时,卫明歌才扶着灵蝉回过身,在黑暗中那点昏黄的灯光下说道

“把衣裳换了吧,等到明天天亮,我送你回杜家去。”

他点点头,转而又问

“那灵蝉的事怎么说?”

“我会和爹爹说的,就说灵蝉明儿早上烟晴会送她来。你们杜家的百漪堂给她服了安神的药,这段时间都不会发作了。”

明歌的声音仿佛是丁香的香气,朝着杜眠孤围过去,略有些空澈虚无,但他却能清楚地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又有些像是令人心安的檀香,让此刻微微有些躁动的血液重新安静了下来。

 

小话孤独三篇

1
人会有多久会感知到偶尔冒出的孤独感?
最先开始时,我会努力追求孤独感,去感知那一刹那的安宁。然而当真的意识到孤独感的那一刻,我却忽然发现难以言状的创痛和悲伤在刹那会将我湮没。
如此而来,我会发现曾经的我努力寻求的孤独感,恰恰是我应该躲避的。所谓孤独感,当清醒到极致的我或者你意识到的时候,真的写出手,却是难以言状的悲凉与无奈。
此刻的我忽然意识到了这点,辛弃疾曾经那句“为赋新词强说愁”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冷静,而我只是后悔没有早些体悟到辛老儿词中那透骨的萧索。
2
关于孤独,也许你认识到它的存在时,不是在夜晚无人的灯下,也不是在百无聊赖之时。恰恰相反,在最繁华热闹的喧哗声中,我愈发能感受到某种孤独感迅速地席卷而来。也许是因为看清了无数喧嚣中与你擦肩而过的不同,就会愈发觉得,对于喧哗中的我来说,其实越是纷乱热烈,我就会愈发觉得孤独难耐。
因为一切皆为假象,众生的繁华皆与我无关,我发现我只是过客,走过这无数他人的生命,最后却终究不能与他们共同走下去。
多么伤感。
3
如此说来,我们终无法与他人分享生活。
今日我与你的把酒言欢,明日我与你的离合两散,原来都只是我们最初的一厢情愿。我们的内心原来都在孤独中自闭,所谓相逢与所谓的欢乐,只是偶尔睁开眼睛时分,懵懂的触摸,当遇见岔路之时,我们必须背道而驰。
甚至永不相见。
                                         

玉镂心

第三回 血蛛

室内摇荡着沉水香味,耳垂上纹着的青莲,仿佛是一枚瓷钉,嵌在医者耳朵的下方,一如三年前般栩栩如生。

卫灵蝉躺在乳白色的象牙床上,身子周围的被褥仿佛是流动的水,如同此刻从她手腕下方流淌出的鲜红色血液。当血液滴入身下的盆中时,随着“啪”地一声响,与香料混合在一起,发出一声虫类才会有的凄厉嘶叫声,血液却并无异样,只是这响声却越来越大,如同鬼鸣。

医者青莲仍旧像是曾经那般从容,看着她手腕上的血液滴滴掉落,恍如在看沙漏中时间无形的流逝。医者本就是如此,看着生命如露珠般干涸,却知晓死亡之来本就缓慢,如渡流年。

床上卫灵蝉的脸色却逐渐如花展颜,呼吸渐匀,杜眠孤坐在她的床边,慢慢地握起了她的手,颈边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床沿上,他却浑然不知,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卫灵蝉的面容,眸中山丘逐渐崩塌,仿佛回忆只是瞬间,便呼啸着将曾经精心筑起的高耸山峦夷为平地。

医者叹口气,转身从红木小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竹瓶,从竹瓶中倒出一些朱红色的粉末在手心,然后抬手在他的伤口上抹上一些,于是泉涌般的鲜血终于慢慢止住了,然而青莲却心知,剑痕将永不退去,但是使剑之人无畏剑伤。

“你不能每次等到她发作就到我这里来。”

青莲似乎是微微地叹了口气,杜眠孤听到他的声音,将灵蝉苍白的手在掌心握紧了,不说话。医者也不希望他会回答,于是从他身旁的竹凳上站起来,却意外地听见少年的声音在满屋香气中沉降出一丝低沉。

“那能怎么办?”

医者背对着杜眠孤,站了许久,丝绦下方的铃铛和着窗外的急雨,无言地发出清澈而愉悦的响声,将医者的话语衬得柔和而沉重。

“血中兽,也唯有相似的血方能安抚。香料终究会被耗竭,她的血也会流尽,到时候我也束手无策。”

杜眠孤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床上沉睡着的女子,俯下身,温柔地将她额上的一丝乱发拂去,将那只在他掌心间的手慢慢地抽离出去,于是沉思的医者只听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裂金之音,诧异地回过身,却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所惊呆,顿时从衣袖间弹出一枚金铃,却被那把错金刀微微一挡便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错金刀自杜眠孤右手经脉割下,淌出的血液滴落在盆中香料上,已无法再止住。医者见此情景,终于愤怒而苦涩地笑起来,忽的探手将手指搁在杜眠孤那已经止住鲜血的伤口上,略略下拉些许,将那伤口撕裂,于是脖颈上的鲜血和经脉的鲜血将那一身锦衣瞬间染红一大片,然而少年却始终不变神色,只有医者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好,你废了你的右手又如何,以身为血又如何?屠万人而救一人也是救,造千般恶果而造一善因也是为善,待你死后,佛照旧会渡你!你不愿提剑,真以为能成就你云无名剑尊的名声?真以为三年前的事能够一笔勾销?”

丝绦下的金铃激荡,万千白丝如万蛇出洞般朝着床沿边的少年咆哮而去,床边人却只是左手握住错金刀,在那些狂乱飞舞的丝带上轻斩微割,便见白丝碎如纸片般从暗沉的半空中掉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丝上。与丝绦一起碎裂的是医者的眼神,在床沿少年静静地吐出那句话之后。

“我右手早已废,但并不是现在,而是三年前。云无名已无剑尊杜眠孤,如今的剑尊早已是肖无梵,我也不再是云无名中人。”

丝绦终于无力地垂下,医者满对着满地如雪的碎布,自嘲般地笑起 来

“是吗?原来如此,你算得很好,只不过是夺剑而归,便将罪责全数推给别人。啊,不对,万莲七蛛怎么算的上是一门,这件事到底只是为你的功名薄又重新添上几笔罢了。”

杜眠孤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逐渐惨白,然而脸上神色却仍旧平静,望着对面的医者,不说一词,不怒也不悲,更没有惊惶。

医者看着血液从他脚下漫开,终于不忍,抬手送出一条丝绦裹在他的手腕上,又送出一绦裹在他的脖颈间,之后走上前,将那些朱红色粉末又涂了一些在他的脖颈上,才重新止住了奔涌而出的血液,杜眠孤这才对青莲道了声谢,终于幽幽地叹口气。

“终不过是我亏欠阿枝。那时我少年意气,夺了莲雀剑去,却本没有什么斩妖除魔的念想。斩妖除魔是他们所喜欢的,我少年无知,莲雀剑被夺,不过是顺水推舟地让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情罢了,我当时甚至连万莲七蛛的名号都不知道,只知道哪里有莲雀,我便跟着去哪里。那些是是非非本与我无干,更何况阿枝在万莲七蛛,我怎会去参与这丑行?”

青莲听着他的诉说,站在远处的黑暗中没有移动,只是最终发出一声大笑,似乎将杜眠孤所沉浸的梦与回忆迅速地打破。

“人身在红尘,哪里能够真正解脱一切恩怨是非!你是他人的因,是阿枝的因,虽不过是少年意气,但是若没有你夺剑,万莲七蛛便不会失去镇门剑,又怎会被灭门?我师姐又怎会死?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床沿少年呆了半晌,错金刀“当啷”一声从手中滑落下去,仿佛有些失神,但片刻后却忽然抬起头冷笑道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夺莲雀时,当然就没有想过会害怕什么,鬼也罢,人也罢,若是真想来,我即使求神拜佛又有何用?不过终究是一死,不过是死早死晚的分别罢了。”

 

玉镂心

第二回 青莲

薄剑于皮肤上深深陷下,鲜血自剑痕渗出,渐渐漫上卫灵蝉的指尖,腻而稠。

她的呼吸随着血腥味的扑面,逐渐开始急促,不适也排山倒海般地朝着胸口袭来,令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仍旧竭力握住短剑的剑柄,抵住眼前的少年的脖颈。门外已经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卫灵蝉却没有回头,眼神仿佛被钉在了杜眠孤的脸上,似乎是要钉入他的骨骼,从那张面孔下剖出所有隐藏的血肉。

门外已传来了数声惊呼,然而卫灵蝉手中的薄剑却没有收回,反而又下陷了几分。于是鲜血不再如最初一般只是渗出,而是如地底温泉般,自少年雪白的脖颈里喷涌了出来,染红了青玉的茶几台面。

耳畔门外的脚步逐渐纷乱,卫灵蝉只听见其中夹杂着数声“快去请二小姐来”之类的急切呼喊声,之后所有的声音便全部消失,化作了几声“嗡嗡”声,仿佛无数蜜蜂在耳边单调地振翼,眼前的景物模糊重叠成一大片,几乎要使卫灵蝉摇摇欲坠。只有眼前端坐的少年是目中唯一清晰的情景。

灵蝉只看见他望着她的眼睛,眸中如隔千重山阙,遥远而沉静,丝毫不回避她的凝视,只是在淡淡地笑,如细雨飘摇。

“不过是明前茶而已。雪崖茶庄的茶,加了些驱寒暖体的药物,仅此而已,卫姑娘真的多虑了。”

话音刚落,杜眠孤只觉脖颈上剑片一松,对面的卫灵蝉早已失手落剑,剑片随着轻响跌落在杜眠孤面前的茶杯中,于茶杯中漾开血雾,若血色的重菊,于青瓷杯底瓣瓣绽开。

少年沉静的眼睛瞥了一眼染血的清茶,再次抬起眼时,便已经看见卫灵蝉青白着脸色坐倒在了他的对面,身子也渐渐瘫软,最后直接趴在了茶案上,却仍旧抓着他的手,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片乌青。

他下意识地想要拨开她紧扣着自己的那只手,却无意间瞥见她左手手腕上一根经脉已成乌紫,从皓腕上暴突出来,顿时如遭雷击。

“灵蝉?”

他起先轻轻地探着她的鼻息,感知到那一丝鼻息仿若游丝一线,随后忽然消失,便再也无法沉静下来,忽然之间从茶几对面站起,几乎没有料到衣袖会在慌乱之间扫过茶几,将面前那杯茶水一瞬间拂到了地面上。杯子顿时“噼里啪啦”地被摔得粉碎,杜眠孤却已来不及管门外那些惊呼与疑问,只是走上前,将瘫软作一团的女子打横抱起,疾步朝着门外走去,将室内的一片狼藉与混乱全部抛弃在了身后,只身穿过繁复的回廊,额头却逐渐大汗淋漓起来。

当他抱着她跨出阁楼门时,天空却下起了绵绵青雨,将无数青丝凌乱地黏着在她青白的脸上,伴随着一声声孱弱的呼吸于他的胸膛前起伏不定。杜眠孤撑开那把青伞,将无数细雨迷蒙隔断在那一小方天地之外,也将她笼罩在了那一小片青影内,掩盖了她的身影。

二人驱马迅速奔驰着踏过青石板的大路,一路上有无数圆伞从身边漂浮而过,恍如街市上的几叶荷叶。

马行越远,天色渐暗,雨势变急,怀中女子于剧烈地颠簸中几次睁开眼睛,却都又阖上了眼,只是下意识地缩在他胸前,仿佛在梦呓着什么,依稀是几句断断续续的诗句,但雨急风大,青伞下的她只是埋头在他怀中,肌肤与急雨掩埋了所有的话语。

于是他再也听不清楚诗句究竟说的是什么了,直到三年后,他再一次站在那座阁楼外时,他却恍然间会想起当时这句诗,十四个字吐字清晰,一个一个字如同绵密的针刺,落在杜眠孤的胸口,仿佛生生要将那它们生生刻入他肌肤的纹理。

而那时,纵能刻凄凉,难返当时魂。

此时马速迅疾,不多时已经离开镇集,朝着一条僻静的小巷踏去,疾风振起一路门下风铃激荡,发出急促而欢快的鸣叫,白马已经跑过头,然而最终被杜眠孤生生地拉了回来,停在了其中一间没有门的宅子前。

他抱着卫灵蝉下马,叩了叩宅子的大门,却未曾想头顶传来轻轻的一声笑,夹杂着愈发哀戚的风铃声,于是那略有些戏谑的话语便显得有些荒谬起来。

“记得第一次你带她来医馆时也是这般情景,我头顶的风铃依旧是三年前的风铃,而你怀中的人,却也仍旧还是三年前这样,没有任何好转。”

杜眠孤抬起头,门上窗户里探出的人此时正细细地剪着窗花,似乎根本没有在和杜眠孤说话。他戴着碧玉镯子的手遮住了他的脸,只看见白白的尖下巴露出半截,在杜眠孤头顶摇晃着。

直到窗花被那人细细地剪完之后,那人才放下手臂,却已经转过了身,从窗边离开了,窗台边却掉下一朵青色的小花,落在杜眠孤的衣袖上,凝神一看却是一朵精致的青莲。

杜眠孤拿起那朵花,一手抱着卫灵蝉,将那朵花轻轻地钩在风铃的下方,于是面前的黑色豁然散去,露出微微散发着幽香的里室,与那个尚且还拿着剪刀的男子。

他身上白色的丝带于青莲丛生的黑色宽袍上交错围绕,末端下垂着的金铃随着他迈出的一步互相撞击着发出轻响。

等到他踏着那双白锦缎鞋站在门口时,他那双似睡非睡地眼睛才将目光落在了杜眠孤怀中女子的脸上,似乎带着几丝怜悯与早有预料的无奈。

 

玉镂心(中短篇)

二十五弦犹可弹,一曲月魄渡芳魂。

                                                                                                                        题跋.瑟蒙尘

第一回 清茶

 

初晨白露凝结于栏杆,窗外鸟鸣似乎显得太早。阳光不烈,而窗外的杜鹃花便未能在日光的渲染下,开出最鲜艳的色彩。檀色的阁楼尚隐于淡雾中,空中只浮着几声沉水般的钟响,于阁楼下的清池上震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阁楼的内室中尚未传来人声,只能微微瞥见帷帐中一团乱了的青丝自雕花木床上团作云般地流泻一地。室内的熏香蜿蜒数缕,与床上女子的梦呓交织在一起,随着湿热的空气盘旋上升,最后随着她翻身坐起的一刹那在半空中停滞。

梦断的太快,几乎连看清楚那一幕的机会都没有,她就这样醒了过来。撩开帷帐赤足下地,卫灵蝉抬头望望窗外,此时天候尚凉,衣裳的单薄令她打了个寒噤。她想了想,最后赤足趟过冰凉的地面,竭力挪着沉重的脚步到门口,吱呀一声推开门,正与经过的紫衣小婢打了个照面。那紫衣小婢见了她走出来,忙停下脚步,转身将她推进房中,又从托盘上端下一杯清茶递给她,笑道

“现下还早,姑娘再睡一会儿吧,先饮一杯杜公子前些日子送来的茶,听说是雪崖茶庄雨前培出来的茶,喝了能明目,姑娘先尝尝。我等还有事情要忙,待会儿再来陪姑娘。”

说了便要走,卫灵蝉却伸手拉住她道

“杜公子难道今日还要再来?是飞鸽刚刚传来的信?何时来?”

紫衣小婢微微一笑,点点头,转身拉着卫灵蝉的手进了阁楼,又将托盘在一旁的小台上放好了,对她笑道

“姑娘暂且放心吧,若是杜公子来了,我立即就叫姑娘下去,绝不会误了事的。”

但卫灵蝉听了她的话,此时却仍旧愣愣的,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紫衣小婢叹口气,从床上将一件衫子取过,给卫灵蝉披在肩上,便端着托盘出去了。卫灵蝉坐在床沿上拉了拉衣襟,呆坐了一会儿,最后又重新躺倒在了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垂挂下来的香囊,心中有无数念头电闪而过,便呆望着那随风轻荡的香囊,一直睁着眼,直到天色彻底晴朗起来,方才匆匆穿好衣服,下了楼去。

穿过回廊,卫灵蝉照例拿着一盒鱼食赶到清池边去喂鱼,此时阳光从阁楼外的竹林间清撒出来,落在水面上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圆斑,卫灵蝉将鱼食搁在拇指与无名指间,以劲力飞速弹出。鱼食在水面上弹了三下后,正中那一小块光影,于是无数鱼儿便争先恐后地游到光影处争食那悬浮的鱼食,无数圆圆的张开的口显得格外可爱滑稽,卫灵蝉不由得一笑,却忽听身后一人拍了拍手道

“好个掠影惊鸿,卫姑娘的指法日渐纯熟起来了,想必体寒之症也日渐好转,也许是我送来的茶起了功效。”

卫灵蝉回过身,便见此时不远处的桥上,身着锦衣小袄,内套白裳的年轻公子正打着一把青伞于远处微笑,笑容仍旧如若蒙雾,有种令人琢磨不透的感觉。灵蝉见他,当即收起鱼食,朝着他走去,朗声笑道

“杜公子今日来的过早了,怎么,又是送新茶过来了吗?”

凌波小桥上的杜眠孤却只是一笑,便打着伞朝着堂内走了过去,灵蝉自后跟上,二人一青一白,远远观望,在桥上便如同是两色的云彩飘忽而过。待得到了暗处,杜眠孤方才将伞收折好了,伸手扶着后面来的灵蝉入了堂。

紫衣小婢早已在堂下备好了茶,却未料到杜眠孤竟与灵蝉一同前来,不由得“哎呦”了一声道

“小姐你怎么亲自去接杜公子了?不是唤你再睡一会儿吗?”

卫灵蝉还未说话,杜眠孤便接口笑道

“这不是和你家小姐有缘分吗,在清池边刚走来就碰巧遇上了。”

紫衣小婢一听,便又笑了一声道

“可不是吗?毕竟是未来姑爷,当然有缘分啦。”

说着堂内其他小婢都随着她笑起来,几个人还偷偷地瞥了卫灵蝉一眼,但却见卫灵蝉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面容清冷如冬日晨间霜冻,此刻又仿佛因为在想着什么心事,而显得有些痴呆,于是终于都不敢再多笑,纷纷拿着托盘退下了,只留得堂内独剩下卫灵蝉与杜眠孤二人。

卫灵蝉见人都走光了,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从杜眠孤的身侧稍稍站的远了一些,却没留神被杜眠孤拉住了手,领着她穿过大堂,走到回廊上的一张茶几前,与她面对面坐下了。卫灵蝉这才仔细地看清了对面男子的面容,兴许不过是十八九岁,但不显稚嫩,倒是略显清丽,面容若雪,唇瓣苍白微薄。那双眼中仿佛筑起了一座深宅,常人是难以看清围墙后的景色。

正当卫灵蝉细细端详之时,杜眠孤已将随身带来的茶盒打开了,取下紫砂壶合着热水慢慢地泡开了,片刻后注入两个小杯中,与她一人一杯面对面放了,对她笑道

“今年雪崖的茶比往年更好了,我怕过了时节便错过了最好的茶,于是这才急着给你送来了。还请卫姑娘细品一下。”

卫灵蝉看了一眼杯中的茶,那茶色清澄,叶如初生,茶香略淡却又如同音乐余音绕梁般于鼻翼间轻轻荡着。她迟疑了一下,方才端起茶来,却只是细细地打量着杯中茶水,许久才搁到唇边。杜眠孤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略略迷离,此时却未料一片薄蝉般的剑片已不知何时自卫灵蝉手中探出,却是微微横在他皙白的脖颈上拉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来。他这才一惊,而对面的少女早已放下手中的杯子,声音冷涩地道

“公子这茶送的也太频繁了些,敢问清茶真的只是雪崖的明前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