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丹

我想要的,只是这喧嚣城市的一抹声线,伴随川流的人群心底不安地悸动,在我的纸笔深处流淌不断,如同涓涓细流,伴随着卑微地记录,却高贵地活着

《寂静》重启

有点喜欢写都市剧了。

这些故事似乎都真实而模糊地发生过,无论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故事里。

希望认真地完成构思依旧的这样一个故事,旧日与梦境,真实与虚构。

我喜欢《寂静》,故事说的,似乎就是我。

抱歉

不过是想说一声对不起,却永远没有那个机会了。

                                                                   

                                                             Eric 魏嵩辰

episode 01 归来

黎喑 「1」

此刻坐在出租车里,发完space墙,黎喑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打开了相册。

重新想起Eric的时候,胸口只余下一线的抽痛。

2009年在杜克大学时的合照还好好地躺在相册里,包括space墙里他残留下的点赞。

那是个秋季,黎喑忽然想起那时候的他十九岁,似乎怎么努力伸出手去,都无法触摸到Eric所在的年龄,他围着那条最熟悉的格子围巾,背影总是习惯性地走在他前方。

他总是走的那样快,不留一丝余地,于是最后离开的时候,也只留下了同样决绝的背影。

该怎么责怪他呢?

黎喑转头看向了窗外,曼斯菲尔的车流汇聚成光流从身边涌流而过,南广的夜色似乎总令人想起北卡罗来纳的夜空。那时候十七岁时的夜色比起二十一岁时的夜色,在记忆里依旧留下了最澄澈的模样。

仔细想来,从美国回来的他似乎有着和他同样的决绝,就仿佛是两个僵持不下的野兽,最后选择遍体鳞伤地同时转过身,朝着相悖的方向离开。

“我要结婚了。”

他忽然想起手机里那个最熟悉的号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两年前的那通电话如同一记沉重闷头棒喝,令他惊慌失措地挂断了电话,把自己锁在宿舍里,即便最后那个国际长途电话不断地拨入,他最后失去了所有力量去接电话。

也许只有在这时,黎喑才会觉得,记忆就像是昔日的猎物,又像是最强大的野兽,在瞬间朝他袭来,却只能在脑海中被他占有,亦或是将他吞噬,却永远无法成为被他渴望的事实。

这对于自己来说,几乎是致命的空虚。即使他清楚地明白差异无从避免,分离已成注定,可是他的内心还是深切渴望着他的拥抱,渴望重新抓住Eric,就像是那时的Eric将他俘获一样。

也许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掠食动物,自出生时,就尽全力依靠捕食而存活。从阳光、空气、食物到爱,人不断地索取外界,直至化为白骨,复成为他人索取的对象。

所以即使记忆下沉为心底的暗流,猎物潜声遁形,昔日的狩猎的伤疤却也可以令此刻的人感到痛彻心扉。

即使到了现在,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毕业后灰溜溜地逃回南广。

从大学毕业应该是最好的借口,斩断与曾经的最后一丝联系。人生似乎就是不断的通过毕业,毕业,毕业再毕业来斩断一切曾经的记忆,即使藕断丝连。

黎喑合上了眼睛,靠在了后座上。

也许是喝的太多,也许只是因为在想起Eric的刹那,他忽然感到沉如夜色的疲倦。

黎喑不知道情感对于Eric与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那几张合照,也许只是space墙下的点赞,又也许只是肌肤的接触,嘴唇的靠近,最后只化为一纸不堪入目的婚贴。

他要结婚了,和一个女人。

其实黎喑明白,他最初就应该明白。

他没有勇气拖住Eric太久。

Eric比他大一届,于是致命的一年注定他会提早一年毕业,于是迟早,都会和一个命中注定的女人结婚,逃不开那样的宿命。

黎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样的结局。

他举起手机,重新打开了相册,点开了那张合照,照片上的他只有十九岁,对着镜头努力比出了一个剪刀手,而他站在他的身后,对着镜头露出习惯性的微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最后将它删除了,然后转头看向了窗外。

此时出租车跃出了高架,于是满目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了起来,灯红酒绿连同繁华被甩在了身后。

夜色正在晨曦中融化。天际淡蓝色已经开始缓慢地扩张,南广的晨曦开始在圆形的苍穹中蔓延。凌晨五点的早晨,降临得不紧不慢。终于连同那道天空的淡蓝消失不见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博客。

账号“Eric魏”下,依旧是空无一物。

自从回国后,他们互相斩断了属于彼此的任何一段联系。


烛九阴

“烛九阴,是这把刀。”

刀被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柄,破水而出,隔着花墙发出泠然冷啸,一晃眼,青光微弹,刀破花墙,崔歌只闻一声蜂鸣入耳,飞来青刃已直刺她左目瞳仁,映得她瞳底一片铁色。她却微微一笑,右指弹出膝头横刀,左掌挑起于左目前一横,那飞来的刀刃微偏,顿向外一跃,已被她右手截住,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起来,道

“烛九阴,是这把刀……好名字,阴阳开阖,阳抱阴则刀刃青,刀背若星芒,是把好刀……”

她话音未结,那花墙内的人踱步忽止,忽然一声叹息,冷笑一声,道

“不错,是把好刀,却不是刀。阴阳开阖,不止说这铸刀。若只有铸刀,刀是全然无用的。”

崔歌忙放下刀,于花墙外拱手作揖,道

“请师父指点。”

她说完,又抬眼看着那遥遥的花墙,花墙内之人却只重重踱步,发出几声森然冷笑,却再没了回音。

崔歌

“崔哥儿。”

那唤声似沉水玉钟响了一声,那倚着栏杆的人回过身,玉郎见了反倒一怔,原回身的是个披狐裘的少女,只侧了半脸,耳边露出一枚玉坠子,此刻用指甲轻掸着香炉灰,只道

“不是个哥儿,哥哥便受惊了么?”

玉郎不语,那少女反倒笑了,也不看玉郎,只回头望向栏杆外,仍用指甲掸着香炉里的香灰,另一只手捻了枚瓜子剥了,只叹道

“天又晚了,这日子怎么没完没了。”

说着另一只手将那瓜子捻了,递到身旁鸟笼里,玉郎只听“咯哒”几声,那溜滑的瓜子竟被她两指捉住,碾碎作了粉,落进食槽里,引得笼中鹦鹉一番激啄。玉郎只听那鹦鹉翅膀闪着,噼啪作响,心下微惊,却见那少女又回过头,笑道

“这洛阳的日子就是这般,日头东日头西,便是一天,无趣的厉害,不然要那些顽的东西做什么?”

玉郎方回过神来,忙弯腰作揖道

“姑娘说的是,不然那三十八整箱的茶,姑娘也不会要了去,却也不对这苏山三十八道的当家们说一声。茶虽事小,但苏山三十八道的当家们,只怕玉郎是压不住的。”

玉郎边说边瞅着斜倚着栏杆的少女,却见她伸手剥了一枚瓜子,仍是喂了鹦鹉,却已侧过身对着玉郎。玉郎头忙压得一低。那少女莞尔,重又转身过去,只窝在栏杆边整了整狐裘,笑道

“苏山三十八当家吗?压不压得住,倒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辞。不过三十八箱茶,是宫里头的阿家要的,难道三十八当家还要和宫里的阿家争么?”

玉郎仍垂着眼,只道

“不知是哪位阿家如此爱茶。”

那少女仍掸着香灰,却是偏着头,仍不看玉郎,只捧了香炉合在心窝前,眯眼道

“是陛下那位。”


鸢儿

没庐乞丹大吃一惊,忽抢出去,抓住那来报的人的手。吐蕃人手劲颇大,竟将来者的胳膊捏得咯咯作响,疼得那来报的人龇牙咧嘴,杜梧萧见了,立时伸手,用他从云思桓头上摘下的玉钗抵住没庐乞丹的手背,没庐乞丹顿觉一股大力自玉钗向他的手背经脉处传来,酸楚难当,当即松手,然而却还是对那来报小厮怒目圆睁,喝道

“谁说的?这句话是谁说的?”

那小厮眼泪汪汪,揉着胳膊跪下去道

“是……是三公子请的一个卜师说的。”

杜梧萧顿转了转眼珠,云思桓也朝他瞧去,二人甚是惊讶,云思桓搂住杜梧萧的手臂,压低声音对他道

“是三爷…”

杜梧萧“哼”了一声,重又将手中玉钗插上云思桓的秀发,伸手轻抚了抚她的脸,一笑道

“不碍事,论星象之法,没庐大人独步吐蕃,曲曲一个卜师怎么能和没庐大人相比?”

说着便斜睨那小厮一眼,那小厮揉着胳膊,见他眼中戾气横生,阴冷难测,顿吓得瑟瑟发抖起来,跪伏在地,半晌不知如何接话,此刻那栏杆对面忽传来一声软笑,之后只听一人冷冷道

“那若是白鹿宫的卜师呢?哥哥又该怎么说?难不成白鹿宫的卜师竟还比不上一个番邦人?”

杜梧箫闻声抬头,隔着栏杆望过去,只见一身着靛蓝云纹白衫的少年自远远的几重栏杆外踱来。没庐乞丹倒是吃了一惊,只见那少年踱步轻盈,飘然之态若少女,又似野鬼幽魂,此刻朝他们慢悠悠走来,一双细细的丹凤眼由远及近地移,先恨恨地瞧了杜梧萧一眼,又幽怨地瞟了一眼云思桓。云思桓被他一瞧,心里顿时一软,但又见杜梧箫盯着自己,只怯怯地唤道

“三爷…”

那少年听她一唤,顿时眼里泪光斑斑,但见了杜梧萧正搂着云思桓的腰,便赌气似地不去看她,眼睛直盯着没庐乞丹,轻蔑一笑,道

“你这番人好大口气,你说这佛殿能建就一定能建么?我看就偏建不得!”

没庐乞丹气上心头,顿一掌拍在眼前栏杆上,那栏杆顿时凹进一大块。那少年吓了一跳,忙微向后飘了几步,杜梧萧忙挥手一拦没庐乞丹,笑道

“宗师别吓着我三弟,他不过是个小孩儿,儿戏之言,何须留心?”

没庐乞丹听杜梧萧此言,方才觉得舒坦许多,大袖一拂,冷冷收了掌,撇过头去,也不看一眼杜梧萧。跟在他身后的小弟子颂玛只得苦笑,朝杜梧萧拱手道

“家师适才打坏了一块砖,到时候定向杜公子赔礼。”

杜梧萧自是一笑摆手道

“不过片瓦,何足道哉!”

此时颂玛怀里的肖海灵却拍着小手笑起来,小脸朝着没庐乞丹一扬,咯咯笑着,童声稚嫩,道

“爷爷又是要给海灵儿炒糖吃么?这坑里怎么没有糖,海灵儿要吃糖!”

颂玛不由拉住海灵的小手,云思桓倒是被逗得直笑,从杜梧箫的怀里挣开,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刮了刮海灵软软的小脸,笑道

“好可爱的孩子!”

说着,她那一双柳叶眼儿又稍稍转了转,朝颂玛一抬眼,那眼睛笑盈盈的,如一泓秋水,倒将颂玛瞧的脸红起来。云思桓见那小番奴的脸红了,倒觉得有趣,便笑起来,却离颂玛略远了些,依旧还是躲进杜梧箫的怀里,从他怀里仰头,朝没庐乞丹笑道

“这么可爱的孩子,萨格朗珠公主真的愿意把女儿留在我们这清清冷冷的地儿么?真是狠心的阿娘。”

颂玛陪笑了一声,没庐乞丹并未作答,而栏杆那头的那少年已酸里酸气地笑道

“这地儿还清冷么?你们两人亲亲热热,是冷风都要被你们吹热了。”

这话虽尖冷,然而语音中却带了明显的酸楚之意,云思桓又抬头看栏杆那头的那少年,见他眼圈都红了,虽适才一跃,已离得远了许多,此刻那双丹凤眼还是紧紧盯着云思桓。云思桓见他眼神温热却幽怨,不由心里一动,本想唤他一声“鸢儿”,然而杜梧萧在她腰间的手微一紧,那话到了嘴边,便只成了一句“三爷”。那少年听了自然很是负气,可那气却又无处撒,便冷笑一声,站在栏杆那儿,也并不朝众人走过来。杜梧箫也不理他,只兀自对云思桓道

“做得了好公主便做不了好阿娘,若是做得好阿娘自然做不了好公主。前时桓儿读史,可读到楚汉之争?高祖初时势弱,彭城失守,被楚霸王追得山穷水尽,便带着鲁元公主与惠帝四处逃窜,数欲推二子下车,幸被夏侯婴所救,高帝仍数次欲斩夏侯婴,太史公对此举颇鄙夷,我却说那高祖若要当皇帝,那时便顾不得做父亲,若夏侯婴抱儿负重而为追兵所擒,岂不一场空!所谓成大家者舍小家,鱼与熊掌焉能兼得!太史公一个史官如何能懂得其中道理!”

Legend as myth of sun.(日轮童话)


传说中的诸神有无数张脸,世界每旋转一周,诸神戴着面具翩翩起舞,于是无数张面具犹如万花筒一般旋转着。

有一天,诸神在面具中迷失了自己,于是恐慌的诸神创造出了一个“我”,在越来越多的面具里,“我”一直保持着澄澈与透明,用纯真的眼睛观望着世界的变化。

有一天“我”变得寂寞,于是诸神从面具里取出了一个“你”,作为“我”的伴侣。然而诸神没想到的是,“你”是一个淘气的孩子,从面具里偷走了许多新的面具,从“我”的身边逃跑了,于是在漫长的追逐旅途里,“我”努力锻造着面具,一副一副的,只为寻找“你”的踪迹。

于是,当诸神的面具被锻造出所有的复制品时,“我”找到了“你”,然而“我”忽然变得寂寞,因为“你”听不懂“我”从面具里得到的语言。

原来“我”已化身为诸神,于是心化为了锻造面具的坚硬松石。在寻找的旅途中,“我”的坚强化为了冷酷,“我”的柔情隐藏在了无数张面具之后。

于是,化身为诸神的“我”,失去了爱的能力,已不再是澄澈的孩子。

当“我”化身为神时,便无法再爱“你”。

原来一张张的面具,成为了孩子伪装成大人的工具。

虽然“我”如此爱“你”。

但化身为“神”的我无法“爱”你,“你”也无法“爱”我。

飞鸟

飞鸟就像流萤,

消失在夜的天空,

昭告晨曦,

迎接日的马车,

与那将显的蓝色。

黎明到来前,

毗湿奴的左手,

撑住了黑夜的左边,

右手,

举起了黎明的右边,

双手在天边画下,

昼夜轮回的舞,

就此,

东方的太阳与西方的月亮,

在一次转身里,

轮替着,

宣告一个重塑的昼夜。

铁阳唳雁

第一回 瀚洲孤雁


谢明依放下了手中的书,伸出手拂开了侧窗的珠帘。有一丝阳光落在了她的手背上,留下一丝暖意。

珠帘上的珍珠在跳跃着,斑驳的阳光似在婉转低吟,在她衣袖上的绢纱上滚动,看着令她感到有些心烦意乱。她透过车帘抖动的缝隙向外望了一眼,此时恰巧有一只鹰从瓦蓝的天空飞过,矫健的黑色身体像是一支箭羽划破了蓝如湖水的苍穹,随后它像是一颗黑色的星,堕入了长长的草野之中,发出一阵凄厉的长叫。

谢明依猛地抬手放下了侧帘,微微动了动麻木的腿,低低地叹了口气。

从天启城出发已是数月前的事情了,她模模糊糊地记得出发那天是个湿滑而狼狈的阴雨天,所有的妆奁箱压在长龙一般宏伟、但却脆弱不堪的随嫁马车上,使马车轱辘几乎都陷在了松软的泥地里,寸步难行。

她如今还清晰的记得那一天,尽管关于天启城无数的记忆已然模糊失却,或许是她根本就不想记起。然而那场寒冷刺骨的雨在她的记忆里,就像是此刻瀚洲草原上数年不变的严寒那样清晰,而出嫁的长队就像是这片浩瀚而宏伟的草原,表象华丽壮阔,而内里却是无尽的荒凉与衰败。

这里真是个衰草连天的地方,所有璀璨旖旎的嫁妆与天启城皇帝的恩赐,不过也是想将和亲的她变成这瀚洲草原上的一株荒草,一株被瀚洲野马蹂躏的荒草,最终只得孤独地死,也许将会死在某一个同样阴冷的下雨天。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哀恸,出神地望着摇晃抖动的珠帘,将手搭在了窗框边,感到已被瀚洲风沙沥干的泪水重新在眼眶底下涌动起来。手中的那卷《莲舟随话》也不知不觉地在她的手里慢慢被卷紧。

“公主,似是可以看见彤云大山了。”

一声低低的声音从车厢的角落里传来,似是轻声的模糊低唱,却令她的手微微一颤,那卷《莲舟随话》便像枯叶一样飘在了地毯上,却忽被暗处伸来的一只枯瘦的手捡起,重新递到了她的手上。她将书接过来,侧过脸,看着从角落里朝她走来的女人,那个女人此刻正伏着身子,佝偻着背。她摇摇头,用很小的声音低声自语了一句。

“我不是公主,我姓谢,不姓白,哪里是大胤真正的公主?”

宫妇像是幽魂,飘到了她的身边,将那只枯瘦的手压在了她的手上,慢慢地握紧了,谢明依诧异地抬头,却看见微笑像是裂开的花瓣在她苍老的脸上绽放。

“是不是公主,是不是谢太傅的孙女有什么关系呢?坐在天启城里的皇帝想要谁去嫁给草原上青阳的大君,无论是谁都是要去的,就算是公主,也不例外,天启城里的皇帝能率领十六国铁骑,第一次踏上瀚洲的草原,在这片衰草连天的土地上第一次留下东陆人战马的嘶鸣,那又有谁能忤逆拥有这样勇气之人的威严呢?”

年老宫妇的微笑仿佛是从遥远记忆的迷雾中走出,幽深而混沌。谢明依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撇过了头,只是笑了笑。

车窗外的风忽地起了,像一条凌厉的钢刺,刺得车帘上的珠子乱颤。车窗外,一只鹰的又一声长鸣豁然间穿透了那些莹润的珠子,直刺向了谢明依的耳朵,似乎要将人的心肺都穿透。然而她的脸上却有些漠然,那冷笑像是冰棱,从脸上突刺了出来。

“不过终究还是没能把北陆变成大胤的另一块土地,也能称的上是威武么?”

宫妇像是缩在阴暗中忽然失去了声音的影子,只有那只干枯的手始终按在谢明依的手背上,像是一杆沾上了泥的枯枝。谢明依却忽然将手抽了出来,扭头看向了车窗。

“你不愿说,不过是害怕,皇帝的勇武原来也不过是用来让老妇和弱女害怕罢了。”

宫妇从阴影间抬起了头。窗外飒然的风拂过土地上干枯的草,窸窸窣窣的声音残破而苍老,车轱辘间仿佛萦绕着草场下的阴魂,使滚动着的车轮发出不散的哭泣。车窗边的女孩脸上是冷漠的,然而却有莹润而潮湿的光,早已在她膝头那一片厚重而繁复的羽纱裙上落成了一片湖。

那一天的谢明依却不知道自己哭了,在踏上瀚洲草原的这一天,直至之后的几十年,落泪对她来说忽然变成了很难的事。在这片冷酷而泛着铁器阴光的土地上,从人身体里流出来只能是血,流泪是奢侈的。于是她之后的一生,最终也只流了两次泪,在她第一次踏足的那一天,和她即将赴死的那一天。第一天的泪,使她像是狼狈的孩子,彷徨无措;然而临死前的泪水,在她的儿子,青阳后来的大君,吕嵩.郭勒尔.帕苏尔的回忆中,却像是神女的绝唱,辉煌而绮丽,为她灿烂而辽阔的一生画上圆满的句号,也在他的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然而此刻,青阳五百年难遇的英雄背后的那个美人,令英雄为之夜夜心醉并悔恨一生的绝世女子,也不过是东陆风炎皇帝手中的政治砝码和泄愤工具,被围困于小小的一方马车里,饮恨落泪,无处倾诉心中的愤懑与苦楚。

裙上湖转而碎裂成片,从她的膝头咕噜噜地滚落下去,落在年老宫妇的脚边,跌落成湿润的一片,似夏日荷塘里被打翻的露珠。宫妇默然地挪开脚,起身离开了她的身边,只是俯下身行了一个礼,便撩开了车前的帘盖。

临下车前,她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窗边的少女,忽然温和地笑了笑。

“皇帝的勇武么?那都是史官的事了,我们这些女人管它做什么?再说,无数人们眼中的英雄,也许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看来,也不过是个变成了魔鬼的英雄罢了。每一个王座脚下,都曾血流成河啊。一个发狂的魔鬼,我们又能对他如何呢?”

车窗边的少女抬起了头,然而面前的车帘已经被放下了,大红色车帘上金色驰马的影子投射下来,将车厢映成了夕阳的血红色与寒霜一般的寂静。

“魔鬼?”

她喃喃低语了一句,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诗卷,此刻泪水正像是一块冰,烫着她的面颊。她终于在车里伏下身,将头埋在了膝盖上,感到浑身一片冰凉。

瀚洲草原上的风像是牦牛的低吼,刚烈粗野,也许就像是那个她素未谋面的年轻青阳大君,此刻忽然与对宿命的不甘混杂在一起,令她感到难以名状的陌生与心碎。

车帘外的宫妇终于听见车厢内的少女沉闷而压抑的哭泣,细弱地像是被发丝扼住了咽喉的婴儿在哭。

两盏宫灯在逐渐降临的黄昏里微弱地摇摆闪烁,像草原上孤狼的眼睛,宫妇登在车辕上远望着彤云大山,眼睛里的浑浊此刻被落日滚烫的霞光点燃,灼烧成火热的两团。她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要将这些粗野的空气全数吸入已经开始变得衰朽的肺中。

她不是第一次远离东陆的宫阙,来到这片辽阔的瀚洲草原,

第一次来时,她也是跟随着一部同样是从天启皇城出发的长长车队,车上的女人穿戴着同样的九重羽纱裙,脸上的冷漠一如车上的少女,只是始终没有勇气哭泣。她依旧还清晰地记得这个女人美丽的名字,秋陌离,如今的她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北陆名:呼和娜仁.帕苏尔,物换今昔,却仍旧能令天启城里的皇帝魂牵梦绕。

昨日的秋陌离,已是青阳的大阏氏,而她那如虎豹一样的儿子,终于也要迎来又一位与母亲一样的东陆新娘,又或者,新娘谢明依也许只是重复着上一代人的执念与爱恨,将自己投入了北陆的风烟里。

人就像是瀚洲土地上的衰草啊,日复一日地生长,又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他人的命运。

宫妇远望着宏伟的山阙,长久地默默无语。她回身远望如龙盘窝的长车,依稀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相似的黄昏,车里的秋陌离从车窗里伸出手,撩开了如枷锁般掩盖着车厢的车帘,望着远处的这座山,枯涩却美艳绝伦的眼睛里,染着一丝沉迷的神采。

“真美啊。”

那时的她只发出了这样一声感慨,却是她沉默了一路之后,唯一说出的一句话。之后她便放下了车帘,就这样决绝的去了。

东陆的宫阙成为了她记忆里的坟,她的眼前也只有这一片辽阔而苍茫的衰草,终有一天,在车里的女孩面前,也只会有这样一片衰草。

她默默地凝视了一眼前方的山,忽然朝着冗长的车队奋力一挥手,沉睡的长龙终于重新动了起来,头顶的鹰扬起了翅膀,瀚洲草原上的长风像是鹰翅扬起的腥风,又像是天空星辰落下的尘埃,护送着这个绝世的少女前往英雄的怀抱,或是将她葬送在这片衰草连天,天鹰低鸣的土地。

这是风炎皇帝第一次北伐后的某一个深秋,曾经的谢明依,太傅谢刚羽的孙女,“白夜笙”谢孤鸣之妹,今日的赐姓白氏异姓公主,白明依,登上了瀚洲一望无际的草原,在鹰的歌唱,马鬃琴嘶哑的回声里,在前往北都城的旅途上踟蹰徘徊。